另外四个停住看她们。
“你们四个先回去。”
剩两个人。樊小苹把报纸抽出来:“这两个人是教书的,同先生一样。他们写了什么讲了什么,就叫人杀了。先生,你怕不怕?”
她走下讲台拿起报纸看一眼又搁下:“我讲到危难之间停了一停,你听出来了。停一停就够了,旁的不讲。”
“为什么不讲?”
“讲了你就要做。你十六岁,你要做的是下礼拜默写前两段。报上的你看了,记着,记在心里不记在本子上。本子要交,心不交。”
樊小苹咬着嘴唇把报纸折成小方块揣进书包,走到门口:“先生,前两段我今夜就背。”
她穿过操场,在那面下关剩下的红纸旗跟前停一停,纸旗歪着,她蹲下把竹签往泥里按正了,背着书包出了校门。窗洞里老苟探头看她一眼,记一笔。
傍晚范先生走的时候把那张报纸搁在她桌上没拿走:“沈先生你留着,我垫痰盂垫不下去了。”
她一个人坐着。窗外那面红纸旗插了三个礼拜,梅雨淋过太阳晒过,褪成粉的,叫人按正了,还插着。
范先生抚过两遍抚不平,折痕一横一竖交成一个十字,十字当中压着第二个名字。折痕从那名字当中过去,一笔一划劈成两半,底下的墨磨掉一层,淡了。
她拿手指头在那道折痕上抚了一下。抚不平。
半亩园那一位是研判股的,昆明的电从他手里过。她不晓得那一封电上写的是什么字,她晓得他那一双手白净,拨算盘拨得慢。
匪劫,是报上的字。电报上是什么字,报纸不登。
她把报纸叠好,夹进《岳阳楼记》那一页,先天下之忧而忧旁边,她批的那两个字:先不背。
今天这两个字底下多了一道折痕。她看了一会,没擦。
七点她签出门。窗洞里老苟没递铅笔,手里也是那张报纸,摊在膝盖上,借着一盏小灯看。
“沈先生,昆明那两个,先生认得?”
“不认得。”
“我也不认得。”他把报纸折起来,折得慢,“我一个看门的,认得的字不多,这一块黑框我认得。黑框是死人。”
他把铅笔递出来,麻线拉直,她签了。他写数,写完了没往蓝皮簿上添字,看着那本蓝皮簿看了一会。
“沈先生,我一个月三块钱。”他头一回讲得这样明白,“记的是先生几点进几点出,买了什么。昆明那两个,不晓得是谁记的,记了几年。记着记着,就上了报了。”
她站在窗洞外头没讲话。
“我记先生,记的都是火柴肥皂。”他把蓝皮簿合上,压在大簿子底下,“往后也记火柴肥皂。”
他讲完了,拿扇子扇了两下,扇得蚊子乱飞,转过脸去不看她了。
她走出校门。贡院街那家烟纸店还开着,胖掌柜在柜台后头剥花生,柜上那罐糖底下压着一张同样的报纸,黑框朝上。
南京这一夜,看见那块黑框的人不少。看见了,有的折起来垫痰盂,有的折起来揣书包,有的折起来压蓝皮簿。
她走到夫子庙口那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火柴,贵一个铜板。回来签进门,老苟写:火柴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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