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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东单(2 / 2)

“我有家,家里冷。”他烤着手,“早上出门看见一队一队往北走,举着布。有一块暴字底下写成了水,我站路边看了半天想过去讲,没讲。那一块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学校那一块写对了,六个字一样大,我看见了。”

十一点老苟在前门喊沈先生有人找。方小姐红围巾,鼻子冻通红,从家里跑来的:“先生我要去鼓楼,我娘不叫去,我讲来学校找先生补课。”

“补课是补课,鼓楼是鼓楼,你讲补课就补课。你娘晓得你来学校,你要是去了鼓楼,你娘晓得你讲了假话,往后你讲什么她都不信了。”

方小姐嘴撇下来。

范先生把算盘往桌子当中一推:“过来,哪三道?”

一个钟头,第二道讲懂了,第三道又不懂,再讲一遍:“这一道是题目看错了,国文没念好。”

“范先生你怎么同沈先生讲一样的话?”

“对的话两个人讲,也是一样的。”

十二点三道全对,她围好红围巾走到门口回头:“先生,我姨妈来信了,北平冷。她讲,那位陆太太比她先到。”

疏影坐着烤火。

北平冷,那位陆太太先到。东单那一条街,方小姐的姨妈来信里不会写,报上四行写了。

那一位到北平一个多月,上任在哪一栋楼,她不晓得。东单那一夜,北平站的人记的是什么,她也不晓得。她只晓得那一位记性好,看见了就在了。

一个叫人糟蹋了的女学生,在北平,在他上班路过的那条大街上。她在南京,给十九个学生裁了一条旧被里子,叫她们去喊六个字。

隔一千多里,一样的冷。

下晌四点天阴起风,后门响了,一个两个五个,脸冻红,有的嗓子喊哑了,穿过后院往宿舍跑。

樊小苹最后一个,不往宿舍跑,推开教员室门,嘴唇裂一道口子,那卷白布夹在胳膊底下,布边一圈泥:“先生,在后门外头点的,去的十九个,回来的十九个。还多一个,隔壁中学一个初二的小姑娘,跟丢了她们学校的队,跟着我们跑回来了,她不认得路回家。”

范先生在炭盆边抬起头:“二十个。我数着呢,后门进来二十个。”

疏影站起来,拿过自己那条灰毛线背心:“那一个在哪里?我送她回去。”

“在宿舍门口,冻得哭。”

“不哭。”范先生讲,“到了就不哭了。她哭,是因为她以为没到。”

他把炭盆往门口挪了挪,挪到冷风吹进来的地方:“领进来烤一烤,烤暖了再送。暖了的人,认得路。”

那小姑娘十三四岁,瘦,棉袄袖口磨破了,烤了一刻钟脸才回了色,抽着鼻子讲她家在钓鱼巷后头,讲她们学校的队走到鼓楼就散了,她找不着人,看见一块写得整齐的布,就跟着跑。

“为什么跟写得整齐的?”疏影问。

“我们学校那一块写错了字,暴字底下写成了水,同学都笑。我想写得整齐的学校,先生一定管得严,跟着不会丢。”

范先生在炭盆边上咳了一声,没咳出痰,咳出一声笑来,赶紧拿手捂住。

疏影给她系好围巾,从前门送出去。老苟在窗洞里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手里的铅笔吊着没落。

“沈先生出去?”

“送一个迷路的学生回家,隔壁中学的。”

老苟看那小姑娘冻破的袖口,在簿子上写一行,写完了讲:“钓鱼巷后头黑,先生拿着这个。”他从窗洞里递出一只马灯,玻璃罩子擦过,亮的。

钓鱼巷后头一条小巷,一扇破木门,门里一个女人披着棉袄正要出来找,看见孩子一把搂过去,打了两下屁股,又搂紧了,哭了。

疏影把马灯提高一点,照着那一家门上去年的旧春联,红褪成白,一个福字斜着。她没进去,转身往回走,马灯一晃一晃。

回到校门口把马灯还给老苟,老苟接过去吹了:“先生今日走了两趟,一趟送,一趟回,簿子上我写一趟。”

“写一趟?”

“写送学生。回来的那一趟是回来,回来不用写。”

她站在窗洞外看他一眼。他低头擦马灯罩子,擦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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