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体育的。”卜先生攥着哨子站了一会,把哨子搁下了,“我教她们跑。跑得快,跑得脱。”
她没往下讲,空着手出去了。外头操场上,哨子没响。
报上那一条在第三版靠下一小块,字比旁的小一号:北平电。二十四日夜,东单某处,某校女生一名遭美军士兵二名侮辱。当事美兵已由美方宪兵带走。详情待查。
四行。
范先生先看见的,没垫痰盂也没折,摊开推到疏影跟前,一句没讲。卜先生凑过来看完,把嘴里的烧饼吐在手心拿纸包了扔进废纸篓:“东单是哪里?”
“北平东城一条大街,往北东四,往南崇文门。我那个学生来信讲过,东单有个广场,冬天摆旧货摊。”
“女学生。”
“女学生。”
下晌高中部走廊上有人贴一张毛笔白纸,墨没干就贴,淌了几道:元旦,鼓楼,集合。训育处撕了又贴,撕了又贴,贴到第三张不撕了,站在旁边看谁来看。
谁也不停。樊小苹走过去眼睛没停。缪同学走过去停了一停,掏出小本子写几个字收回去。
一个月三块钱记的是旁人,记旁人的人不记自家。她停的那一停她自己没写。
疏影在教员室窗口看完,关了窗。
夜里八点宿舍门敲三下,樊小苹同两个高一的抱着一卷白布一只墨盒一支大笔:“先生,我们写标语,写好了先生看一眼字。写错了字上街丢人。”
“拿进来。”
屋小,白布从床脚铺到门口,三个人蹲在床上。一行大字:抗议美军暴行。头一个字写得大,后头越写越小,行字右半边出了布。
“布不够。”
“布够,头一个字写大了。”
“暴字也错了。”樊小苹讲。底下该是四笔的那一块,写成了一个水字。
写的那个高一的脸红到耳朵根:“我一急写成水了。”
“暴字底下是水,水是对的,写法不对。”她蹲下拿手指在空布上比画一遍。
“先生,重写一块布要钱,这一块我们三个凑的。”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洗白了的旧被里子,叠得方正:“裁开,够写一行。”
“先生这是你的——”
“旧的,裁开。”
九点半第二块写完,六个字一样大,暴字写对了。樊小苹吹干卷好,写错那块也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不扔,包书皮。白布的书皮我还没包过。”
走到门口回头:“先生,元旦你去不去?”
“不去。”
“先生不去是先生的事,我去是我的事。”
“你去。下关那三样:接人不打架,讲走就走,回来照常上课。”
“这一回没有人接。”
“没有人接就是走一趟。丢了人不找,回来点,点不齐来找我。”
“先生在哪里?”
“教员室,灯亮着。”
元旦放假,校长讲住校的不许出校门。住校的出了校门:早上九点十九个从后门走,厨房老妈子回家了后门锁着,樊小苹拿发卡捅三下开了。老苟在前门窗洞看不见后门。
疏影坐在教员室。范先生也来了,元旦家里冷,教员室有炭盆:“沈先生也不回家?”
“没有家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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