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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在列(2 / 2)

缪同学在梧桐树下那一下手出来又回去,交出去的是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的是谁,疏影晓得一半。另一半在门房那本蓝皮簿里,老苟讲往后只记火柴肥皂。

报上那一行,是十七岁一个算三遍的孩子递出去的,还是旁人,她不查。查出来是缪同学,缪同学的父亲月钱走她的手;查出来不是,就是旁的哪一只手。哪一只手递的,那一行都在报上了。

下晌第三节下课,缪同学一个人来了教员室,手里捧着一本辛弃疾,是上学期借的,书皮包得平,樊学姐包的。

“沈先生,还书。”

她把书搁在桌角,没走,镜片后头的眼睛红着,像是哭过。范先生在那头打算盘,打得慢。

“沈先生,报上那一行,”她声音很低,“不是我写的。”

疏影翻开那本辛弃疾,翻到醉里挑灯看剑那一页,页边上是缪同学的铅笔字,记的是她讲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正。

“报上的字是铅字。”疏影说,“铅字没有手。”

缪同学攥着衣角站着。

“你记的这些,”疏影指着页边,“记得好。辛弃疾写字写得像打仗,这一句你记对了。”

“我父亲讲——”

“你父亲讲辛弃疾好,你父亲讲得对。”疏影把书合上推回去,“这一本你留着,不用还。往后你父亲问你沈先生讲了什么,你就念页边上这几行给他听。”

缪同学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拿起来抱在胸口,鞠了一躬,走了。走到门口,眼镜滑下来,她拿手推上去,推了两回。

范先生的算盘停了一颗:“算三遍的孩子,今日算了第四遍。”

卜先生讲第四遍算的是什么。范先生讲算她自家。

傍晚校长室,桌上同一张报,红铅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沈先生坐。民国十九年我站过一回,报上也有一行。第二年我教书的学校就没有我了。”她搁下红铅笔,“四月你站在校门口,训育处写了一页送我这里,我压了。这一回是报上,报上的我压不住。你是好先生,好先生在城南女中待到秋天,秋天以后我不晓得。”

她把报纸折起来推过来:“这个你拿去。”

疏影接了走到门口,校长在后头讲:“沈先生,民国十九年那一回站在我旁边的,也是一个算术先生。他后来不教书了,去做了账房,算一辈子别人家的账。”

她低下头看桌上的东西,不看门口了。疏影在门口站了一会,校长手里的红铅笔一下一下点着桌面,点得很轻,像点名册上点名。

夜里灯捻子捻低,她把报纸摊在桌上,第二版靠下那一行。

她拿起那把裁布的小铁剪,刀口磨得亮,对着那一小块的边。一剪子下去,就是一张小纸条,夹在书里,压箱底,一年两年以后翻出来。

她没剪。

剪下来的是纸条,纸条是要藏的,藏的东西是要叫人找的。那一行在报上,南京上海几万份,几万个人看见了,就不用她藏。

她晓得几万个人里有一个会看见。那一个人每天看报,看到第二版靠下,一行比正文还小的字,看一遍就在了。他会晓得南京的秋天她还在,秋天以后不在南京。

她把报纸折四折同旧报纸搁一处,明天给范先生垫痰盂。范先生讲垫一日撤一日,明天是垫的日子,垫了,吐进去不响。不响也好,这一行字,叫它在痰盂底下待一天,不出声。

剪子搁在桌上,刀口亮的,开着,对着那一摞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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