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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辞行(1 / 2)

碗底磕掉了一块瓷,黑的,圆的,铜钱大,露出底下的铁皮。

八个人都看着那一块黑的。

豆芽那一个脸先红了:“先生,是我。从夫子庙买回来,我讲我捧,她们讲我手小,我讲我手稳。走到中华门一个拉车的从后头过来,我一让,碗磕在门洞的石头上。就磕了这一块。我们想再买一只,八个人的钱凑在一处,只够这一只。”

“俺讲拿回去换,掌柜的不换,讲是俺们磕的。”脸黑的那一个讲。

疏影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上搁桌上:“这一只好。磕过的碗认得。北平的碗白的蓝边的一条街上一百只,碗底磕一块铜钱大的,就这一只。往后我在北平用这一只吃面,吃一回看一回碗底。”

豆芽眼睛红了:“先生不嫌?”

“不嫌。”

八月三十日下晌教员室,还是去年六月二十一日夜里那八个,站成一排。一年多,脸黑的窜高一截,袖口短了露手腕;豆芽还是瘦,头发剪齐耳;小周穿一双她娘做的新千层底;樊小苹站第三个。

脸黑的两手捧着那只白搪瓷蓝边碗:“北平冷,俺舅讲北平人吃面,吃面要碗。先生到了北平有碗吃面。”

方小姐不在八个里头,下关那回她没去,探着脑袋站在门外,八月天围着红围巾,讲是她姨妈从北平寄来的北平毛线:“先生,这是我姨妈北平的地址,我抄的。先生到了北平冷了没人认得,去找我姨妈。我姨妈讲话凶心不凶,她讲过沈先生教得真好。她来信讲北平的牌桌同南京一样,四个人四样心思,她学京腔学到能讲劳驾了。”

讲着讲着嘴撇下来:“先生走了,我礼拜一讲给谁听?”

“讲给新来的国文先生,讲三个礼拜,不听你讲给范先生。”

“讲给我,我听,我数着。”范先生在那头讲。

方小姐哭出来,哭得响,红围巾捂着脸。卜先生塞一个烧饼给她:“吃,哭着吃不噎。”

她一边哭一边吃,哭完烧饼也吃完了,鞠一个躬跑到门口回头:“先生,劳驾!”北平话,她姨妈信里教的,自己也不晓得讲得对不对,脸一红跑没了。

四点老苟扛来一床新被,蓝布包着麻绳捆三道,比他腰还粗,搁门口喘两口:“八斤,我外甥弹的新棉花,我称过。”

“拿算盘称的。”卜先生讲。老苟没听懂。

她付了钱,他数一遍揣进口袋,没走:“先生,簿子上我写了一年零三个月,几点进几点出,几块肥皂几包火柴几个馄饨,写的都是真的。六月二十三那一夜十一点十一分我也写了,后头添了几个字先生没看见。我写的是,换了鞋。就三个字,旁的我没写。”

他走到操场边回头:“先生,北平的门房也有簿子,先生到了,签字签端正。”

她站在门口看他走远。一个看门的人记了她一年零三个月,最后三个字,记的是她那一夜换了鞋,没记她去了下关。

三块钱一个月,他拿了一年多。拿的是三块钱,记的是火柴肥皂;没拿钱的那一本,记在他自己心里,记的是一个女先生除夕吃了五个馄饨,冻了五个。

八个人一个一个鞠躬。脸黑的:“先生,货栈西门俺画了三遍画对了,俺舅讲错了。”

“你舅讲错了。”

小周看一眼她的脚:“先生那一只鞋我洗干净了在我箱子里,我想还先生。”

“留着。鞋都是一只一只的。”

小周没懂。樊小苹在后头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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