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的那一个下了车,背着枪站在济南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车窗。
他没挥手。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空里画了两个字,一笔一笔,画得慢。
画完了,他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疏影隔着窗子看着。平,安。
九月一日早上七点,下关轮渡码头,江是黄的,对岸浦口灰的一溜,房子烟囱车站雨棚。挑担的扛包的抱孩子的穿军装的往渡轮上挤,茶房在跳板上喊车票拿出来。津浦线,浦口到天津,三等。
行李三件:老苟外甥弹的八斤被蓝布包着扛在肩上,比她肩膀宽;藤箱里衣裳书和那只碗底一块黑的搪瓷碗;布包里教案粉笔一只铜哨子一张范先生算的红纸账,还有校长那张圈过石驸马大街的旧地图。
走到跳板当中她回了一下头。码头人堆后头一根电线杆底下,阴丹士林蓝旗袍,辫子盘脑后,两手垂着。
樊小苹。
不挥手,站着,看着跳板。
疏影看她一眼,收回来了,上了渡轮。
江上风湿,船晃,一个孩子哭了,他娘喂奶就不哭了。她站在船舷,被搁脚下,一只脚踩着麻绳。身后货栈黑墙一溜,墙那头一棵歪柳,往北是码头,白的趸船。去年六月一盏灯碎了。去年十一月一条招商局的船六点开。
她没再回头。南京到下关码头为止,经晋卿讲的。过了这一条江,南京的规矩就完了。北平那一头有人接,接的人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不认得的人最稳。
认得的人在北平也有一个,认得十来年了,没讲过一句旁的话。
江风吹散一绺头发,她拿卡子别紧。浦口到了。
三等车厢木座两排对着。对面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太太,膝盖上一只竹笼两只鸡,母的不动,公的伸着脖子看人;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当兵的,旧军装,帽子搁膝盖,两手揣袖子;她旁边一个穿绸褂子的胖子,一直扇扇子。
老太太看她那床被:“姑娘北上?北边冷带被好,八斤的。我弹了三十年棉花,八斤的捆起来就这么粗。我闺女在天津,带两只鸡去给外孙炖汤。”公鸡咕一声。
窗外稻子收了一半,田埂上有人挑担。过滁州过蚌埠,蚌埠停一个钟头,胖子买一只烧鸡撕开吃,油流到绸袖口上;当兵的买两个馒头,吃一个揣一个;老太太掰半块干饼递给她,她从布包拿出卜先生昨天塞的芝麻烧饼掰一个递回去。
“南京的烧饼,芝麻多。”
夜里过徐州,一节车厢两盏黄灯,人都歪着睡了,公鸡头缩在翅膀底下。当兵的也没睡,回过头看她:“先生是教书的。我看先生的手,指甲缝里白的,粉笔灰。我小时候的先生也是这样。”
“你念过书?”
“村里私塾念了三年,先生教我写自家的名字。”他在膝盖上画三个字,拿手掌抹了,“写信回家要找人写,我只会写名字。我们连长讲往北边去打仗,我不晓得打谁,写信回家讲不清楚。”
二十来岁,脸晒黑了,眼睛是干净的。
“你回家的时候再找一个先生学几个字。学平安两个字,写信回家写平安,你娘认得。”
“先生,平安怎么写?”
她拿手指在他膝盖旁的木座上画,一笔一笔,画得慢。平。安。他跟着看,自己画一遍,画对了,又画一遍:“会了。”
她教了一年国文,教一百多个学生念杜甫念出师表念项脊轩,没有一回教得这样快。
兖州前头一段铁轨夜里叫人扒了,车停一天一夜。站台卖茶叶蛋的从一个铜板卖到两个,胖子讲修路的不急卖蛋的急。第三天过济南,就是那两个字。
济南开出来胖子睡醒了就吃,蚌埠的半只烧鸡吃完又摸出一只油纸包的整扒鸡:“女先生去北平教书?北平女学堂要不要算盘先生,我侄子打算盘一分钟三百个数,在南京找不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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