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子,在耳根底下。
黑的一绺卷着落在地上。
又一剪子,又一剪子。南京那把裁布的小铁剪,刀口亮,头发厚,一剪子剪不透要剪两回。剪到后颈看不见了,摸着剪,一道一道不齐。
剪完了,她拿手摸后颈,凉的。头发短到耳根,后颈露出一道晒不着日头的白。
上海盘,重庆盘,南京盘,十几年。
那是到北平头一夜九点,窗子上半截玻璃下半截纸,玻璃是黑的,照出她的脸。
北平干,北平的水要打。打一桶水校役晓得;洗一回头要一桶水,校役也晓得。
下晌四点校役领她进西跨院,三十来岁矮黑,灰短褂腰上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裤腿湿半截,扛着她那床八斤的被,比他人还宽:“南京热,北平这会也热,热不了几天,白露一过早晚就凉了。”
前院一座灰砖两层楼,窗玻璃擦得亮,楼前两棵槐树底下槐米扫过又落一层。穿过楼底下门洞往西一道月亮门,里头一个长窄的小院,北边一排五间灰瓦平房,院当中一棵结着青枣的枣树,墙根一口半缸雨水浮几片枣叶。
“白露打枣,先生们一人一捧。前头那一位算术先生一捧枣数了三遍,讲我少给了他两个。”
“少给了没有?”
“少给了。那两个叫鸟啄了,我没好意思给。”
东头最头上那一间,旧锁拧两回才开。一铺炕席子破一角,一张落灰的桌子,一把椅背裂一道的椅子,炕前一只冷的小铁炉。窗纸黄的旧的补过好几处白的新的。墙上一颗钉子,什么也没挂。窗台上一盆文竹,土是湿的。
“前头算术先生七月走的,回天津了,走得急,炉子讲不要了留给后来的人。文竹也是他的,我浇着。”校役站在门口不进来,眼睛扫一遍炕桌子钉子,“先生缺什么找我,灯油炭水都找我,我管西跨院,管扫地打水锁门。夜里十一点我锁月亮门,先生十一点以前回来。十一点以后要出去找我开,找我开,我就晓得先生出去了。”
他讲完自己笑一下,牙白:“我是讲,我晓得了好给先生开门。”
钥匙铜的,麻绳拴一块小木牌:东头。他走到月亮门回头看一眼,看的是门还是人,看不出来。
五点教务主任来了,五十多矮胖灰长衫,圆眼镜一条腿断过拿线一圈一圈缠着,从前院走来还喘:“车晚了两日不碍事,课是明日的,二年级两个班一礼拜十八节,头一课先生自家定。前头那一位算术先生就是叫十八节累走的,他讲北平学生比天津的能问。问多了先生嗓子受不住,北平干。二年级头一排有一个保定来的嘴快,先生当心。”
他推一推眼镜,线缠的那条腿歪一下,又推回去,走了。
她撕下一件洗白旧衬衫的半截袖子蘸缸里的水擦桌子,擦下来的水是黑的,擦三遍露出红的枣木桌面,一道一道刀痕,痕里刻着小字看不清,前头哪一个先生坐在这里拿小刀刻的。她摸一下,摸不出是什么字。
天黑了点上校役拿来的灯,新玻璃罩,油满的。窗纸上她的影子大的。
喉咙还疼,从黄河疼起来,前门一碗豆汁冲了一下,夜里又紧了。她拿出那只碗底一块黑的搪瓷碗,到缸边舀半碗雨水,搁上炉子,炉子没炭是冷的,又端下来,喝了一口凉的。北平的雨水干净,没味。
她解开布包一样一样摆在擦干净的桌上:教案,粉笔,卜先生那只铜哨子,范先生那张红纸煤账,校长那张旧地图,手帕包着的天津那个梨核。
梨核她拿出来看了一会,蹲在窗台底下,拿指头在文竹盆里抠一个小坑,把梨核埋进去,按平了土。北平的梨核埋在一个天津走了的算术先生留下的文竹盆里,长不长得出来她不晓得。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