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灰绿的,冒着气,冲上来一股酸,馊的,泔水一样。
车夫在旁边看着,摆摊的老头在锅后头看着,蹲着喝豆汁的两个人也看着。
疏影喝了一口。酸从舌头到喉咙,馊的那一股往鼻子里顶。
她咽下去了。
昨夜过黄河疼起来的那一道涩,叫酸一冲,疼一下,疼完了松了一点。她又喝一口。
蹲着的那一个讲了一声:“嘿。”
车是从天津换的,九月五日下晌三点进的前门东站。先看见的是城墙,灰的高的一溜看不到头,墙上长着秋天的黄草,箭楼一排一排窗洞,黑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睛。
天津到北平这一段车上人少,对面坐一个穿长袍的老先生,一路看一本线装书,看到廊坊合上书问她南边来的?她讲南京。老先生讲南京好,南京的盐水鸭好,北平的烤鸭是给有钱人吃的,盐水鸭是给念书人吃的。他讲完又打开书,书页上一个红戳,北平哪一家图书馆的。她看了一眼那个戳,没问。
一个人北上,一路上的人都爱同她讲吃的:老太太讲梨,胖子讲扒鸡,老先生讲盐水鸭。没有一个人问她来做什么。
她扛被提箱挎布包下车,站在裂了缝的水泥站台上。雨棚下一盏盏灯白天没亮。
没有人接。经晋卿讲北边有人接,接的人不认得她。今日不在站台上,是对的,站台上人多眼睛多。
站台尽头雨棚柱子底下一个挎木匣子卖烟卷的,不吆喝,靠着柱子看下车的人,看到她,看一眼她肩上那床蓝布包着麻绳捆三道的被,把匣子往上提一提,转身往另一头走,走到出站口混进人堆没了。
她没跟着看。北平的规矩她不晓得,不晓得的先不动,先看。
出站口一个穿灰制服查票的,旁边一张桌子后头一个便衣,面前一本簿子:“哪里来的?做什么的?哪个学校?”
“南京。教书。女师。”
他写一行:“走吧。”
站外空场洋车一排排:“小姐去哪儿?石驸马大街,女师?”
她还了价。车夫笑了:“小姐南边来的,头一回坐车都还价,还得好。依您,我给您搬被。”
她上了车。宽石板大街两边铺子幌子一挂一挂,黑底金字招牌,卖糖葫芦的扛草把子喊得长。风干的凉的带一股细黄土,迷眼,她眯了一下。
“小姐渴了没有?前头有豆汁,北平的,南边没有,喝一碗。”车夫不等她讲话就停在路边了。
老头舀一碗搁摊上,又拿一个炸黄的焦圈搁碗边:“焦圈白送。南边来的头一口,就着焦圈。”
她喝了三口。
“小姐咽下去了。南边来的十个九个吐,吐了的往后不喝了,咽下去的往后天天来。”
“上海没有。”
“上海有什么?”
“阳春面。一碗光面,酱油猪油葱花,开水一冲。”
“那不就是我们这儿的清汤面。”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喝完最后一口,碗底一层灰渣:“甜的。上海的是甜的。”
老头哈哈笑:“八百,焦圈不要钱。”
车夫拉起来跑:“小姐喝得明白。北平人讲豆汁喝明白了,就是北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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