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她走到那张空桌跟前,页边是恽明蕖大的用力的铅笔字:环滁皆山也旁边写,滁是哪里;峰回路转旁边写,俺们保定没有山。铅笔短的削得秃,屁股上一圈牙印。她把铅笔夹进课本合上,抱走了。
五点散学,她抱着那本课本从门楼底下过,门楼外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一只空油瓶,跺着脚,往门里张望。门房在窗洞里讲你别等了,人不在学校。
汉子不走:“先生,我家慧珠,礼拜三晚上回去得晚,我来接过一回。今儿个打铺子里听人讲学堂里来了车,我把瓶子拎着就跑来了。”他看见疏影抱着课本出来,认得是先生,往前一步,“先生,您是她国文先生?她讲她国文先生是南边来的,讲书讲得好。先生,她上了车没有?”
疏影站住。
“上了。”
汉子手里的油瓶晃一下,没掉。他站着,嘴张着,半天没讲出话,后来讲:“上了车,是去哪?”
“区里。”
“区里是哪?”
她答不上。门房在窗洞里讲西单那一片。
汉子点点头,像是记住了,又像是没记住,拎着空油瓶往西单那边走,走两步回头:“先生,她要是回来,您叫她先回铺子,她娘在家里哭呢。”
“晓得了。”
他走了,围裙后襟一块油印子,一颠一颠。
她站在门楼底下看他走远。门房在窗洞里写了一行,写完没抬头讲:“沈先生,往后这样的爹娘还要来。来一个,先生讲一回上了。讲多了,先生嗓子要哑。”
“哑就哑。”
门房抬头看她一眼,圆眼镜后头眯着,点了一个点。
傍晚月亮门,校役不到十一点就锁了一回,又打开试锁,试了三回。看见她停了手:“沈先生,冷了,明日我给先生多送一筐煤球。”
“不用。”
钥匙串攥着,攥得不响:“当中那一间,我明日收拾收拾堆煤。礼拜三的灯往后不点了,灯油省下来先生用。”
他讲完看着锁不看她。
“我晓得了。”
她进了月亮门。身后校役没锁,站了一会走了,钥匙串一下也没响。
夜里当中那间黑着,礼拜三到了也不会亮了。她坐在炉子边,窗留一道缝,两本点名册摊着,甲班四个圈,乙班两个圈,三年级一个不在她册子上,隔壁两个不在她册子上。
九个。
徐慧珠家西四开油盐店的,礼拜三夜里回家晚了,她爹来校门口接过一回,站在门楼底下跺着脚等。第五排那一个作文写她奶奶裹小脚一辈子没出过阜成门。最后一排那一个上课从不举手,默写回回满分。
一个圈是一个人。
她拿铅笔在四个圈底下画一道,横的长的,从恽明蕖那一格一直画到最后一排那一格。画得重,铅笔尖断了。
她把断的笔尖拣起来搁在桌角。恽明蕖那本课本摊在旁边,页边最后一行写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旁边一个问号,问号底下她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划得看不出是什么字。
她又数一遍。
九个。
窗台上那只碗里二十三个红枣,恽明蕖从东四揣回来的,一个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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