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京兆府送来的假钱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假钱是开元通宝的制式,铜质精良,铸造极工。可钱背的月纹浅了半分,钱缘的锉痕也少了一道。他将假钱凑近灯火,忽然发现钱文“通”字的走之底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极浅,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取了真钱来比对,真钱上没有这道划痕。他将假钱翻过来,钱背上也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位置与正面那道对称。他慢慢将假钱放下,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查。查神都所有的铜匠铺、铁匠铺、铸钱监。查谁在私铸。查铸钱的铜从哪来的。查铸钱的模从哪来的。另外——查最近一个月从蒲州、东都、魏州运进神都的铜料。查所有运铜的车队。查他们落脚在哪里。”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查。假钱是从哪一天开始出现的。查第一个收到假钱的人。查假钱在市面上的流通路线。查所有用假钱买过大宗货物的人。”李元芳也去了。
天近黄昏时,苏无名先回来。他说铸钱监查过了,没有私铸。可铸钱监的旧档中少了一卷。那卷旧档记的是三年前铸钱监翻修时,从库房中清出的一批废铜模。废铜模本该销毁,可销毁记录上少了三箱。三箱废铜模,每箱十二枚。三十六枚铜模,足够铸出数万枚假钱。而那三箱废铜模的销毁经手人,姓崔,名崔顺。是崔蕙的哥哥。崔顺当年在梁王府当差。梁王府被查抄后,崔顺逃了。可他逃之前,将那三箱废铜模带走了。他将废铜模交给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将铜模带去了蒲州。蒲州别业底下有间暗室。暗室中藏着那三箱铜模。可别业被焚了。铜模还在。在别业底下。在暗室夹层中。他站起来,对狄仁杰说:“大人。铜模在蒲州。可假钱在神都。铸假钱的人,不在蒲州。在神都。他用了铜模,铸了假钱,将假钱运进了神都。那个人,是崔顺。”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崔顺在神都?”苏无名道:“属下查了。崔顺三个月前从蒲州回了神都。他住在城南一间旧宅中。宅中有一间地窖。地窖中有熔炉和铁砧。属下已经让人封了那座宅子。可崔顺不在。地窖中没有人。熔炉还是热的。他刚走不久。”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近百字。他提笔在“薛崇简收尾”旁边添了几个字——“假钱。崔顺。铜模。泉府。”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去查。崔顺铸假钱,需要铜料。铜料从哪来的。查所有运铜的车队。查他们落脚在哪里。查他们与谁接头。”苏无名领命去了。
天近二更时,李元芳回来。他说假钱是从七日前开始出现的。第一个收到假钱的是东市米铺的掌柜。他用假钱买了一车米。米是从城南一间粮行买的。粮行的东家姓赵。赵东家说,那批米是一个老妇卖给他的。老妇穿灰蓝旧袍,背竹篓。左耳缺半截。是周氏。周氏卖了米,拿了假钱。假钱是从崔顺手中流出来的。崔顺铸假钱,用假钱买米,将米运往蒲州。蒲州有太平公主的旧部。太平公主要用米养兵。她要养兵。她要打回神都。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对李元芳说:“去查。崔顺铸假钱,铜料从哪来的。查所有运铜的车队。查他们落脚在哪里。”李元芳也去了。
天近三更时,苏无名和李元芳同时回来。苏无名说,铜料是从魏州运来的。魏州有座旧铜矿。铜矿三年前被查封了。可矿上的旧铜锭还在。有人将旧铜锭运出了魏州,运进了神都。运铜的车队落脚在城南一间旧仓中。仓中还有二十箱铜锭。仓主姓姜,名姜顺。是姜晦的族弟。李元芳说,他查了姜顺。姜顺三个月前从魏州回了神都。他运铜的车队走的是小路。每夜运两箱。铜锭运到城南旧宅,交给崔顺。崔顺铸成假钱,将假钱运往蒲州。蒲州有人接应。接应的人,是周氏。周氏死了。可周氏死之前,将假钱的事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中。在尚宫局。是崔蕙。可崔蕙不是崔蕙。是安蕙。安蕙戴了崔蕙的脸。安蕙杀了崔蕙。安蕙换了崔蕙的头。安蕙成了崔蕙。安蕙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可她没有守。她将假钱的事攥在手中。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她在尚宫局。她在等。等狄怀英来。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
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近百字。他提笔在“泉府”旁边添了最后一笔——“崔顺铸假钱。姜顺运铜。周氏运米。安蕙接应。假钱入宫。太平在蒲州。养兵。打神都。”他搁下笔,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尚宫局。抓安蕙。”他快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朝尚宫局方向疾驰。
到尚宫局时,天已近四更。崔蕙的值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值房中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缺了半截。她的脸与崔蕙一模一样。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是安蕙。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那枚假钱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安蕙。崔顺铸假钱。姜顺运铜。周氏运米。你接应。假钱入宫。太平公主要在蒲州养兵。她要打神都。可她没有打成。你退了。你退到尚宫局。你在等。等我抓你。”安蕙将假钱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月纹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冷宫。我告诉我妹妹——‘金花令终了。假钱的事也终了。’”她迈步朝值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崔顺在城南旧仓。他在等姜顺。姜顺今夜运最后一箱铜锭。你若要抓,便去旧仓。”她迈步走出尚宫局,消失在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值房中,将那枚假钱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宫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假钱放进去。匣中六十九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假钱归匣。安蕙退。崔顺在旧仓。姜顺运铜。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城南旧仓。”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