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裴炎留了七脉共诛之的密约,也留了母扣。他把母扣和密约放在同一只石函中。取扣的人若只取扣不取密约,七脉便不认。太平公主只取了扣,没有取密约。她不知道石函底下还有一层。她在含元殿上宣读第七条,七脉不会应她。”
崔蓉站起来,将右手上的布条最后一圈缠好。“阁老。我该走了。太平公主在蒲州别业布了第二局。她在别业中藏了一份假太初密约,约上写的是‘太平当承大业,七脉拱卫’。她明日若在含元殿宣读第七条不成,便会退往蒲州,拿出假密约,聚拢残部。阁老要堵她的退路,须得今夜派人去蒲州,将假密约取出来。取密约的人,不能是阁老身边的人。太平公主认得阁老身边每一个人的脸。”
“谁去。”
“苏无名。”崔蓉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苏无名脸生。太平公主没见过他。阁老让苏无名今夜去蒲州,以江南游学士子的身份投宿别业。别业中留守的人,是薛崇简的旧部。他们不认得苏无名。苏无名进去之后,在别业后堂第三口樟木箱的夹层里取一份黄绫卷。黄绫卷上写的是假密约。苏无名取了卷,不必回来。他直接去房州。房州武三思的府中有一口枯井。枯井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房州城外。苏无名从暗道出城,将黄绫卷交给房州刺史。房州刺史是张柬之的门生。密约一到房州,武三思便脱不了干系。太平公主在含元殿发难的时候,武三思在房州被刺史扣住。太平少了武三思在朝中呼应,宗室便会观望。宗室一观望,她宣读第七条便没人应。没人应,她便是孤家寡人。”
狄仁杰看着崔蓉的背影。她走到殿门口,晨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在她灰布袍的肩头。他忽然问了一句:“崔蓉。你为什么要帮我。”
崔蓉没有回头。“我不是帮你。我妹妹安蕙,替太平公主死了三次。第三次在蒲州芦苇荡,太平公主亲手将她推下水。我站在岸上看着。安蕙死之前朝我喊了一句话——‘姐姐,回头。’我回不了头。我替太平做了七年事,手上沾了七条人命。回头也洗不干净。可我能做一件事。太平公主最大的本事,是让所有人以为她不在场。明日含元殿上,我要站在她身后,让她在场。”
崔蓉走出殿门,消失在晨雾中。李元芳从殿柱后闪出来,低声问:“阁老。她的话能信几分。”
“三分。”狄仁杰将木匣合上,抱在怀中,“她说的蒲州假密约、房州暗道,这些我自会派人去查。可有一件事她说了真话——太平公主取母扣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她若不在旁边,不会知道石函是双层的。她在太平取扣之后又回头开了石函下层,取走了裴炎的密约纸。她方才说纸留在石函中,是骗我的。密约纸在她手中。她拿密约纸,是要在明日含元殿上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太平公主宣读第七条的时候,崔蓉会站出来,拿裴炎的密约纸,当众宣读‘七脉共诛之’。”狄仁杰走出含元殿,晨光打在他脸上,“太平公主若拿母扣压人,崔蓉便拿密约纸压母扣。两个人互相撕咬。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宗室站在阶下看着。七脉散在暗处看着。谁先撕破脸,谁便输。”
李元芳跟在他身后。“那阁老做什么。”
狄仁杰停住脚步,将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我什么都不做。明日含元殿上,我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臣请陛下验扣。”狄仁杰将匣中那两枚“狄”字扣取出,一枚真一枚假,放在掌心对着晨光看了看,“验扣的时候,太平公主要拿出母扣,崔蓉要拿出密约纸,两个人会同时开口。陛下会说——‘先验扣。’验扣验的是我的‘狄’字扣。真的那枚錾刻深峻,假的那枚浮浅。我当众将两枚扣子呈给陛下。陛下若问假的从何而来,我便说——‘假的从太平公主府中来。真的从幽州棺材中来。’到那时,太平公主便再难隐身。她要么承认假扣是她府中出来的,要么承认她去过幽州棺材。两条路,都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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