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头依旧如往常般升起,只是清晨的霜气比昨日更重,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更冷。
城头上的老王头趁着解手的功夫,抬头瞥见那五道烟柱,猛地停了脚步,眯着眼望了半晌,脸色沉了下来。
“不对。”他猛啐了口唾沫,回头对着墙根几人喊道:“别躲着了,去人,找守备大人来!”
他心里也直打鼓——打小在城墙根长大,就没见过五路烽烟的阵仗。
城内的街市依旧熙攘。
距离上次蒙古人打到京城已经八十多年了,即便是那次,蒙古人也只是在京城外头劫掠,和城内无关。
消息传到兵部。
值房内,王洽正翻着红土川叙功初稿。
这西南大捷只是一仗,但是牵涉的功劳却还是要从九年前盘起,犒功一事想要全部完成,起码也要一年半载的功夫。
但也不能干让西南那边等着,有些明确无误的可以先行安排,以安人心。
郎中带着消息疾步走入值房,“尚书,北边五路烽烟齐举,不是往年寻常架势。”
王洽头也没抬,只是按照惯例吩咐道:“即刻发火牌,着蓟镇总兵火速查实边关情状。”
郎中提醒道:“尚书,是五路烽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边事稍有差池便是担不起的罪责;可若贸然拿烽烟警报去奏报皇帝,到头来若只是一场虚惊,又落个“妄奏惊扰”的罪名。
尤其眼下边事涣散,这警信也不一定做的准。
其中分寸不好拿捏,得有实信才好禀报。
思忖片刻,他终是坚持了之前所定。
“下官明白。”郎中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行文。
待到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一路冲进城中,马上塘差举着“蓟州急递”的木牌,直冲到兵部衙门前才猛勒缰绳。
“蓟州飞递!边关失事!”
塘差滚鞍下马,喘得说不出整话,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函套。
门子接过一看心先沉了半截。
桑皮纸裹封的函套封着火漆,封面上朱笔大书“飞递”二字,旁贴三枚驿递火票,这是仅次于八百里加急的急递规制,绝不是寻常劫掠的塘报。
很快,函套到了典吏手中,他也不敢耽搁,捧着函套疾步冲进值房:“尚书大人!蓟州急递!”
王洽正用饭,闻言搁下碗筷,伸手接过函套。
拆开一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十月二十七,夜半至寅时,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处隘口相继失守,守军大溃。敌兵分三路入关,数逾万人,据逃卒口供,阵中有剃发士卒。
先前只当是蒙古劫掠,想着查实再奏,可三路重隘同时被破,这哪里还是打秋风?
自嘉靖庚戌之变后,八十年了,蓟镇腹地从未有过这般大破口。
这已经不是兵部能自行处置的寻常边警,再压着不报,就是隐匿军情的死罪。
王洽霍然起身,袍袖一拂,“入宫,即刻奏请陛下圣裁。”
不多时,王承恩便疾步走进乾清宫暖阁,人未到先喊了起来:“皇爷,兵部尚书王洽在外候见,说蓟镇西协三路隘口被破,有急报奏闻。”
朱由检闻言猛地抬头:“宣进来。”
王洽躬身入殿,双手将急报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蓟州转递塘报:十月二十七日,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道隘口相继失守,敌骑已入边内;据哨探与溃兵口供,敌众内有剃发士卒。”
朱由检神色一凛,一把抓过急报。
三道重关同日失守?
“荒唐!”他抓着急报猛拍御案,面目赤红,“蓟镇西协是干什么吃的!三道重关,一日俱陷!”
怒归怒,军情却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强压着火气叫王承恩拿来了舆图,盯着舆图上的遵化、蓟州一线,当即定下处置:
“传旨蓟辽总督刘策:即刻提标营兵马星夜驰援,督率各营并力堵截,务要克复隘口、驱敌出边,毋使一步深入。再令顺天巡抚王元雅坚守遵化、蓟州诸城,不得退避。”
“谕蓟辽督师袁崇焕:整饬关宁兵马,严加侦探,相机遥为应援。”
蓟镇本有戍兵,总督刘策亲提援军,必能把敌兵赶出去;关宁军远在山海关,是备御辽东的主力,岂能轻易调动。
朱由检想着,这终究还是蓟镇分内的边务,虽破口规模惊人,却还没到要动九边主力、勤王入京的地步。
同时,收到消息的也有山海关。
数匹哨骑从北边墩台带着一身热气一路疾驰而来,冲进南门时领头的马蹄一软直接倒地,哨兵翻滚两圈起身急报:“蓟镇急报,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关昨夜俱破!”
赵率教正披甲巡城,接过哨探的密报匆匆扫过。
“十月二十七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相继失守,汉儿庄副将易爱、洪山口参将王遵臣率部驰援,全军覆没,二将战死。”
……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烽烟,密报捏成一团。
三关齐破,援军被全歼,蒙古部落只会流窜抢粮,哪会强行攻城?这与他们所求不符。
联合最近半年的消息,他直接断定,这是建奴绕道入关!
后续可能是直取遵化、进逼京畿!
“好大胆子。”他转身看向帐下亲将,“传我令,点四千精骑,明日南门集结出发。”
亲卫愣了一下,急声道:“军门,是否先禀明督师,等朝廷旨意再动?擅自调兵入蓟,可是违制的。”
“等不得。”赵率教一把抓起头盔扣在头上,甲叶铿然作响,“秋防前督师会同兵部定的协防章程,山海关为蓟镇前锋,遇大警可坐调驰援,不必候旨。战机稍纵即逝,等宁远的文书过来,就晚了!”
三关齐破,遵化就是下一个目标,皇太极必然会攻。
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遵化城,而是蓟镇总兵驻地三屯营。
“三屯营是蓟镇西协的根本,总兵朱国彦的镇标营就在那里。”赵率教对着副将交代,“咱们先入三屯营,和朱总兵的守军合兵一处,清点粮草器械,再商议堵截敌寇、救援遵化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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