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山河回暖。
西州一路行来,漫山残雪慢慢褪去,溪涧解冻,叮咚流水顺着山谷沟壑奔涌而下。冻土之上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草芽,枝头枯枝也悄悄鼓起花苞。寒冬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仿佛随着消融的冰雪一同淡去,可亲历之人心中的印记,却不会轻易消散。
张建平和王秀梅、赵明远一路缓缓返程。
没有再赶路疾驰,沿途顺路走访几处村镇。见过经历劫掠之后慢慢恢复生计的百姓,也听见不少人谈论黑石塬那桩邪修作乱的往事。官府已经把谷衍的画像与特征张贴各州府,告示传遍大小城镇,提醒世人提防蛊惑人心的邪说。
不少地方的书院、宗门,收到陈念安寄出的书信,纷纷开始讨论欲望与力量的边界。曾经只流传于少数人口中的教训,一点点变成世间共同的警醒。
一路走走停停,十余日后,三人终于重新踏入苍狼山谷。
阔别月余,木屋依旧静静立在山谷深处。篱笆院墙完好,院内菜地被冬日积雪压过,泥土之下已经孕育出新的生机。推开屋门,屋内积了薄薄一层浮尘,炭火早已熄灭,却依旧是他们熟悉的家的模样。
张建平放下背上的行囊,拿起扫帚,静静清扫屋内尘埃。乱世漂泊半生,兜兜转转,最珍贵的依旧是这样一方安稳小院。
王秀梅走到药屋,打开存放药材的木柜。清点一番,把这次在外使用消耗的药剂一一记录在册,又将从黑石塬带回的几株珍稀草药分类收好。这一趟历险,她更加明白,医术可以疗愈肉身,却很难直接治愈人心的贪执。药能压制邪力,可想要根除欲望种下的心魔,终究要靠人自己醒悟。
赵明远抱着那一摞厚厚的秘卷,走进藏书斋。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他坐回案前,磨好墨,提笔,将西州旧矿坑之战、谷衍的谋划、周虎五人的遭遇,一字一句,客观录入《人间风物录》之中。不刻意渲染传奇,不夸大恐怖,只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人心抉择。
“浊潮大劫已经落幕许久。”赵明远停下笔,望着窗外初绿的山林,轻声自语,“可只要人心中还有对捷径的渴求,谷衍这一类人,就永远有可乘之机。”
日子重新归于平缓。
春日的山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张建平每日晨起砍柴、翻整院前菜地。锄头刨开湿润的泥土,把菜种一粒粒埋进土里。手上磨出厚茧,汗水滴落泥土,实实在在触摸着平凡人间的烟火。闲暇之时,他会坐在院中的大石上,望向远方层叠群山。那枚见证半生风雨的铜钱已经送给陈念安,但是铜钱承载的道理,已经刻进心底。
王秀梅会进山采撷春日新生草药,晾晒炮制。偶尔周边村落有人远道而来求医,她便尽心诊治。来求医的人走后,小院又恢复安静。旧伤依旧时时作祟,阴雨天经脉便会隐隐作痛,她早已习惯,痛的时候便烧一壶热水,静静坐着调息片刻。
赵明远大半时光都埋首藏书斋,整理卷宗,修订旧史。偶尔也会走出书斋,和二人坐在院中晒着太阳闲谈。谈起当年青云宗的旧事,谈起刘桂芳的牺牲,谈起许许多多倒在乱世之中的普通人。那些名字不该被岁月掩埋。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日午后,天气晴好,暖风拂过庭院,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学子,也不是周边的村民,来人步伐沉稳,带着几分官差特有的规整。
张建平放下手中锄头,抬眼望去。
谷口走来两名身着官服的官吏,身后跟着一名护卫,身上带着公文布囊。走到庭院门前,官吏拱手行礼。
“敢问,可是张先生、王先生、赵先生在此处居住?”
“正是。”张建平上前回话。
官吏取出一份官文,语气恭敬:“我奉州府之命而来。如今谷衍尚未缉拿归案,此人狡诈多端,流窜天下始终是一大隐患。各州已经互通消息,只是此人擅长隐匿,数次追查都错失踪迹。州府听闻三位亲历过谷衍作乱一事,特来登门,希望可以多多听取诸位的见解。另外,各地陆续传来一些蹊跷的报案,一并送来供诸位参考。”
官吏将一叠卷宗递了过来。
赵明远接过卷宗,当场翻开浏览。
一桩桩案件记录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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