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把球体塞进胸前的内袋里。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不冷不热,恰好是体温。
他爬出坑。冻土在靴底嘎吱作响。站直的瞬间,废船场的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远处,灰鸥号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着陆支架歪斜地插在碎石里。
我们去补给-9。
林晚棠收起神经刺激针,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废船场的金属碎片上,发出不规则的脆响。走了大约三十米,她说:你确定那是她写的?
林宇没停步。阿七比对过笔迹。
笔迹可以伪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坟是空的。林宇的步子快了一点。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蹲在地上起不来。她的遗体不在那里。要么有人移走了,要么她根本没有死在这里。不管哪种情况,我都需要答案。
林晚棠没再说话。
回到灰鸥号用了七分钟。林宇在气闸室脱掉外层防寒服时,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汗浸透了。他没换,直接走进驾驶舱,把自己摔进座椅里。操作台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空腔里那具外壳的实时监控画面——面部凹陷已经形成了眉弓和鼻梁的轮廓,像一张正在从泥里浮出来的脸。
他的脸。
林宇把监控画面切到角落,调出导航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入补给-9的坐标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完全不抖了。手套贴合着皮肤,温度恒定,五个指尖的银点发出微弱的脉冲光,节奏和他的心跳同步。
曲率引擎预热,他对阿七说,目标:补给-9。
收到。预热时间十二分钟。提醒:跃迁后燃料储备将降至百分之零点零三,仅够维持生命支持系统四十八小时。若补给-9无法提供燃料补充,灰鸥号将永久失去机动能力。
林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四十八小时。如果补给-9是个空壳,他和林晚棠就会死在那里。
他睁开眼,看向右侧副驾驶位。林晚棠已经坐好了,安全带扣紧,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舷窗外——废船场的残骸在星光下静默排列,像一片金属墓地。
你可以留在这里,林宇说,废船场有氧气回收站,能撑更久。
林晚棠转过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林宇读不懂的东西。
引擎预热完了叫我。她说完,把座椅靠背放倒了十五度,闭上眼睛。
林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面对操作台。屏幕右下角的监控画面里,那具外壳的面部凹陷又深了零点几毫米。鼻尖的形状已经出来了。
十二分钟后,灰鸥号的曲率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船体震颤了一下,像一头老兽在打最后一个哈欠。
林宇把手放在跃迁启动杆上。金属杆冰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拉下了操纵杆。
星光拉成线条,废船场在视野中被压缩成一个亮点,然后消失。灰鸥号钻进曲率泡,周围的空间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
跃迁持续了九分钟。
灰鸥号弹出曲率泡时,林宇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燃料表——百分之零点零三,和阿七预估的一样。第二反应是看舷窗。
前方没有星球。没有空间站。没有任何人造结构。
只有一艘船。
一艘和灰鸥号几乎一模一样的船。同样的型号,同样的锈蚀痕迹,同样歪斜的着陆支架——尽管它悬浮在真空中,支架没有任何着陆的对象。它停在灰鸥号正前方八百米处,没有灯光,没有引擎尾焰,像一具漂浮的尸体。
阿七,林宇的声音很轻,扫描。
正在扫描。船体型号:格里芬-IV型货运船,与灰鸥号同款。制造编号——
阿七停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停顿。
制造编号GRF-IV-3241。
3241。他的编号。他掌心节点的完成度分子。金属片上的数字。白球空间里椅子上的标签。
林宇慢慢站起来。安全带的卡扣在他腰间弹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到舷窗前,额头几乎贴上玻璃。
那艘船的驾驶舱舷窗是黑的。但在他凑近的瞬间,对面的舷窗里亮起了一盏灯。
昏黄的,暖色的,像废船场里那种用废旧电池改装的应急灯。
灯光下,有一个人影坐在驾驶座上。
林宇的六边形瞳孔自动聚焦,透视能力全力运转。八百米的距离在他的视觉中被压缩,细节涌入——那个人影很瘦,头发花白,左手搭在操作台上。左手掌心有一个银色圆点。
圆点的颜色不是深蓝。是黑色。
林宇的手指抠进舷窗的金属框里,指甲弯折的疼痛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对面那艘船的通讯频道打开了。驾驶舱的扬声器里传出一阵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烙铁一样烫进林宇的耳膜。
小宇。你比我算的慢了三天。
林宇的右手死攥住舷窗框,指节发白。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冻土。
对面驾驶舱的灯光下,那个花白头发的人影站了起来,左手抬起,掌心朝向舷窗。黑色的银点在昏黄灯光中不反射任何光线,像一个洞。
林宇胸前内袋里的球体突然变烫,隔着衣物灼伤了他的皮肤。他低头——球体的光透过布料渗出来,不是红色,不是深蓝,是和对面那只手掌心一样的纯黑。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