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手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
“我寻思自己底子薄,就主动报了名。每天下班去上两堂文化课,回来再翻翻书。活到老,学到老。多学点知识,以后在厂里才能更好地为工友们搞好宣传工作。”
沈兰认同地点头。
“现在国家搞建设,确实到处都缺有文化的技术骨干。我们机务段车间里,老师傅们也天天在研究新图纸。”
跑堂伙计端着烧得通红的紫铜锅上来,稳稳搁在桌子正中。
接着,两盘切得薄如纸的羊肉、一盘百叶,还有蔬菜、蘸料摆了满满半张桌子。
锅里的清汤翻滚,冒着白气。
许大茂拿起筷子,夹起一排羊肉,放进滚汤里。
筷子在水里来回涮了几下,羊肉变了颜色。
他把肉夹出来,稳稳放在沈兰的料碗里。
“沈兰同志,趁热吃。”
沈兰夹起羊肉蘸了料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许同志,听说你是放映员,这工作平时要经常下乡跑公社吧?风里雨里的,也不容易。”
许大茂给自己也涮了一筷子肉。
他把筷子放下,顺着话茬往下接。
“跑乡下确实受点累。带着机器片子,有时候自行车骑半天,大梁都快颠断了。可给老乡们放电影,传播先进思想,这是交办的光荣任务。”
许大茂身子往前探了探,声调扬起。
“上个月,我去城郊公社放《白毛女》。底下有个大爷,看黄世仁逼债,气得抄起扁担就要砸我的银幕。我拼命拦着他说,大爷,那是假的,那是新社会让咱们忆苦思甜呢!”
许大茂学着老大爷挥扁担的动作,活灵活现。
沈兰捂着嘴,笑出声来。
“这老大爷也太实在了。”
许大茂跟着笑。
“老百姓最讲究实在。不过,跑乡下这活儿确实熬人。陈副厂长看我在夜校学得用功,政治觉悟跟得上。上周特意找我谈话,等我把这期夜校的文凭拿下来,直接转进宣传科坐办公室干干事,专门抓厂里的思想文化建设。”
沈兰听完这番话,心里最后一点顾虑打消了。
王媒婆没有吹牛,这许大茂确实是个求上进的后生,上面有大领导赏识,前途摆在这儿。
锅里的汤翻滚不停。
许大茂没让场面冷下来,开始展现他的博学。
“沈兰同志,你是三级车工,管机器修理的吧?”
沈兰点点头:“对,机修车间,主要是车削一些火车上的损坏零件。公差要求严,马虎不得。”
许大茂双手一拍。
“这就是真本事!我们宣传科写文章,顶多是费点脑细胞。你们手里那车床转起来,加工出来的零件那可是要按在火车头上跑千山万水的。”
许大茂把夜校学的物理名词全倒了出来。
“咱们那夜校老师讲过,那个叫什么来着?金属疲劳。听说零件用久了里面会产生裂纹,这事要是不懂技术,根本瞧不出来。”
沈兰眼睛亮了。
“对,就是金属疲劳。我们车间前天刚报废了一批轴承,就是这个问题。许同志,你们夜校还教这个?”
许大茂一听对上了,赶紧顺杆爬。
“那可不。我是啥都不懂,听老师讲得云山雾罩的。以后要是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我得跟沈兰同志多请教请教。”
沈兰大方回应:“请教谈不上,互相学习。”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两斤羊肉吃得干干净净,菜也下完了。
两人聊电影,聊夜校,聊车间技术,气氛热烈。
许大茂看着沈兰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嘴。
他找准时机抛出邀约。
“沈兰同志,你平时周末休假,都干点啥去?”
沈兰把手帕叠好。
“在家帮我妈干干家务,洗洗涮涮。有时候去新华书店逛一圈,看看有没有新出的专业教材。”
许大茂用力一拍大腿。
“巧了不是!明天正好礼拜天,电影院刚上了一部苏联新片,叫《大建设》。里头全是大工业建设的场面,讲的也是工人阶级搞技术的那些事。”
许大茂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片子我盼了好久,一直没舍得一个人去看。明天下午两点,你要是得空,咱们一起去受受教育?正好电影里遇到不懂的机床画面,你给我指点指点。”
沈兰想了想,没有拒绝。
“行啊。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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