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
成都北门。
守城的兵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雷。雷是从上往下砸的。
这个声音,是从上往下烧的。
伍长姓赵,叫赵四。
他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夜,讲了三十年,每次讲的都不一样。头一回,他说天上下来一百个火球;第二回,说一千个;到老了,他说那天天上全是火,连月亮都烧没了。
可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加一句:
“我跪了。”
“跪得不冤。”
这件事,其实准备了很久。
三年前,成都北郊那片荒坡,被一个姓糜的掌柜买下来了。
他说要晒蜀锦。
成都人信了。因为那片坡朝南,日头足,确实是晒锦的好地方。
三年里,那片坡上盖了三间仓房,围了一圈篱笆。
没有人进去过。
直到三天前,篱笆拆了。
一百个球,从仓房里拖出来,摊在地上。
像一百条死鱼。
晒了三年的蜀锦,一块也没晒出来。
赵四是本地人。
成都北门外二十里,有个赵家坳,他就是那儿出来的。
三年前,刘备的兵进城,他被拉了壮丁。
他不想当兵。
可当兵管饭。
他家里有四亩地,旱了两年,收不上粮。
他就来了。
三年,他没打过仗。
他站过岗,巡过夜,抓过两个偷鸡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站下去了。
那天夜里,赵四正在城垛底下打瞌睡。
他先是闻到一股味。
不是炊烟,也不是狼烟,是一种烧羊毛的味。
他睁开眼。
天上有一片火。
不是在远处。是在头顶上。很近,很低。
低得能看见火底下挂着东西。
一个,一个,又一个。
像一串灯笼。
“天……天上。”
他推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醒了,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那人跪下了。
跪得很干脆,膝盖砸在砖上,“咚”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城头上,响起一片“咚、咚、咚”。
赵四也想跪。
可他的腿软了,跪不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片火,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城楼里,秦宜禄没有跪。
不是他胆子大。
是他知道。
三天前,城南那家蜀锦铺子的掌柜来找过他。
那个姓糜的掌柜,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过几天,”他说,“天上会下来东西。”
“你别怕。”
“把北门开了。”
秦宜禄当时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糜掌柜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草鞋。
编得很粗糙,是小孩的手艺。
秦宜禄看了那只草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开。”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栏杆。
栏杆在抖。
不是栏杆抖。是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等得太久了。
张飞是跑上来的。
他没穿上衣。
他睡觉从来不穿上衣。
成都的城防,是他一手布的。
他把北门交给了秦宜禄。
交的时候,他拍着秦宜禄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我把后背交给你。”
秦宜禄当时回了一句:“将军放心。”
张飞说:“我不是放心。我是没人了。”
两个人都笑了。
他站在城头上,抬头。
看了很久。
张飞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火烧连营。他见过水淹七军。他见过几万人挤在一条河谷里,互相砍。
他没见天上下来人。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是什么”。
是“这他妈怎么打”。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遇到没见过的东西,第一个念头永远是这一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答他。
“射!”
张飞吼了一声。
城头上的弓手拉弓。
箭射上去了。
箭扎进那些皮囊,扎进去,又掉出来。
没有用。
那些东西不怕箭。
它们还在往下落。
“再射!”
第二排箭。
还是没用。
张飞把弓抢过来,自己射了一箭。
箭飞上去,扎进一只球。
那只球晃了晃。
然后继续往下落。
张飞把弓扔了。
“火。”
他说。
“拿火来!”
有人递上火把。
张飞接过火把,往上一扔。
火把飞上去,飞到一半,掉下来了。
砸在他自己脚边。
溅了他一裤腿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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