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哥能带回来吗?”
“照片上看看就行。手织布每一卷都不一样,没看到实物不能定。”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那块斜纹布。斜线从右下到左上,均匀地穿过布面。她在画的下方写:“哥哥发来照片。苏州的巷子。吴记手织的门面。吴师傅的手。斜纹布。斜线从右下到左上。妈妈说斜纹更密更厚。做外套比平纹好。手织布每一卷都不一样。没看到实物不能定。”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后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鹿悠悠正在画的版型图。牛皮纸上画了一件短外套,圆领对襟,袖口收窄,衣长到腰线
“苏州那边的手织布有斜纹。但不确定能不能买到。先画着,等希言回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十月二十二号。还有差不多两周。”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月亮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比昨天更干,更碎。那些叶子在十月的第一周里黄得更快了,最始泛出淡淡的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哥哥十月二十二号回来。还有两周。妈妈在画短外套的版型图。用斜纹布。苏州那边的手织布。但不确定能不能买到。先画着。树上的叶子黄得更快了。最始泛出淡淡的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从下往上,从叶尖到叶脉。像墨水从笔尖渗进纸里。哥哥在苏州。吴记手织的斜纹布。等他回来。”
十月九号顾希言发来照片之后,接连三天没有新消息。鹿悠悠没有催,只是每天早晨走到窗前看银杏树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手机。小月亮倒是问了几次:“哥哥怎么不发照片了?”鹿悠悠说:“老布店里忙。吴师傅只教半天,剩下的时间他自己在逛。”小月亮点了点头,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吴记手织的门面。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她看不清,就画了几个模糊的方块,旁边写:“哥哥在苏州。吴师傅只教半天。剩下的时间他自己在逛。门楣上有匾。字看不清。”
十月十三号那天下午,顾希言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吴师傅坐在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从右到左穿过经线,踩下踏板,综片上下交错,纬线被打紧。动作和徽州老太太很像,但更快,更稳。视频最后几秒,吴师傅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苏州口音,鹿悠悠听不太懂,但大意是“织布急不得”。顾希言在视频线,打紧的时候力道要更匀。我试了半个小时,织了三厘米。歪的。
鹿悠悠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吴师傅的手,第二遍看织机的综片。斜纹的综片排列比平纹复杂,经线跳两根穿一根,上下交错的位置也不一样。她把视频暂停在织机侧面,放大看了一眼综片的结构,然后存下来。小月亮凑过来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伸出手,在空气里模仿吴师傅的梭子动作,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妈妈,吴师傅比徽州老太太快。”
“对。苏州的织机大,梭子重,走起来更稳。”
“那斜纹布织出来和我们的平纹布有什么不一样?”
“斜纹更密,更厚。做外套比平纹好。但斜纹的布边容易卷,裁的时候要留多一点缝份。”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吴师傅的织机。综片用四根横线表示,经线从中间穿过,斜纹的走向用铅笔画成一条一条斜线。她在画的下方写:“哥哥发来视频。吴师傅织斜纹布。比徽州老太太快。斜纹比平纹难织。纬线要跳两根经线。打紧的时候力道要更匀。哥哥试了半个小时,织了三厘米。歪的。妈妈说斜纹的布边容易卷。裁的时候要留多一点缝份。”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的时候,鹿悠悠正在画短外套的版型图。牛皮纸上画着圆领对襟的轮廓,袖口收窄,衣长到腰线布,布边留缝份一点五厘米。”顾砚屿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斜纹布的版型画好了?”
“画好了。等希言回来确认布能不能买到。买不到就用平纹代替,版型微调一下。”
“斜纹和平纹的版型差多少?”
“袖窿深差半厘米,衣长差一厘米。平纹垂感弱一点,衣长要稍微放长,不然穿起来会短。”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哥哥发了视频。吴师傅织斜纹布。比徽州老太太快。斜纹比平纹难织。纬线要跳两根经线。打紧的时候力道要更匀。哥哥试了半个小时,织了三厘米。歪的。妈妈说斜纹的布边容易卷。裁的时候要留多一点缝份。短外套的版型图画好了。等哥哥回来确认布能不能买到。树上的叶子黄得更快了。最始泛出淡淡的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
十月十五号那天,鹿悠悠去了公司。秋天三款长裙的工艺单和样衣数据要交给工厂,短上衣的五件也要排产。她出门前把那个拼好的布片从工作台角落拿起来,放进帆布袋里。小月亮问她带这个做什么,鹿悠悠说:“给林澄看看。她也许能用上。”
到了公司,林澄正在二楼走廊里调布艺装置的位置。上次快闪店拆下来的十根布条已经收起来了,墙上空了一块。鹿悠悠走过去,把拼好的布片从帆布袋里取出来,递给林澄。“碎料拼的。你看看能做什么。”
林澄接过布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灰蓝的碎料拼在一起,半手工和棉麻都有,接缝的走向不规则。“这个布片本身就像一件小作品。可以装在镜框里挂在走廊,也可以缝在样衣内侧做标签。”
“缝在样衣内侧?和手织棉长裙一样?”
“对。但不用缝在裙摆。缝在领口内侧,贴着后颈的位置。顾客穿的时候感觉不到,但知道它在。”
鹿悠悠想了一会儿。手织棉长裙的布片缝在裙摆内侧,靠下,走路的时候贴着腿。如果缝在领口内侧,贴着后颈,位置更高,更靠近身体。顾客穿的时候感觉不到,但知道它在。“你做一个样衣试试。用秋天那款半手工长裙。缝在领口内侧。”
林澄点了点头。她把布片收好,走到打版间去找老赵。鹿悠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上的样衣排列。浅灰绿、灰蓝、雾蓝,颜色从浅到深。灰蓝的手织棉外套已经收起来了,但位置还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下午回到家,鹿悠悠把短外套的版型图从图纸筒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斜纹布的袖窿深和平纹差半厘米,衣长差一厘米。她在版型图上把这两个数字圈出来,旁边标注了“待确认”。然后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最一片,从叶尖往叶脉方向过渡。中间的枝条上叶子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黄,叶尖上有一点点浅金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小月亮放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画。画画课老师看了她画的三张银杏树,说可以再加一张,画冬天的。小月亮说冬天还没到。老师说可以画想象中的冬天。小月亮想了一会儿,画了一张银杏树落光了叶子的样子,枝条光秃秃的,但树根旁边有一片小小的叶子,还没落。她把画拿给鹿悠悠看。“妈妈,冬天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但树根旁边有一片。还没落。”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张画。光秃秃的枝条在纸上伸展着,树根旁边画了一片很小的叶子,黄绿色的,边缘完整。“为什么树根旁边还有一片?”
“因为树在等它。其他的都落了,但它还没落。树在等它。”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把画放在工作台上,和之前那些画排在一起。从春天的银杏发芽到夏天的叶子长满,从秋天的叶子开始黄到冬天的叶子落光,四张画连在一起,像一棵树走过了一整年。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画画课老师让我再画一张冬天的银杏树。我画了落光了叶子的样子。但树根旁边有一片还没落。妈妈问我为什么,我说树在等它。其他的都落了,但它还没落。树在等它。四张画连在一起。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棵树走过了一整年。哥哥在苏州。短外套的版型图画好了。等哥哥回来确认布能不能买到。”
十月十七号那天早晨,顾希言发来一条消息:吴师傅说斜纹布可以卖我一卷。灰蓝色,和照片上一样。他问我做什么,我说做外套。他说外套好,斜纹厚,挡风。我买了。二十二号带回来。鹿悠悠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小月亮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卷斜纹布。布卷上用铅笔画了斜线,从右下到左上。她在画的下方写:“哥哥买了斜纹布。灰蓝色。吴师傅说外套好,斜纹厚,挡风。哥哥二十二号带回来。妈妈说等布到了再裁短外套。布卷上画了斜线。从右下到左上。像雨丝斜着落在布面上。”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后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鹿悠悠正在整理的版型图。短外套的版型图已经画好了,旁边标注了斜纹布和平纹布的两种尺寸。他看了一会儿。“希言买了布?”
“买了。一卷。够做两件外套。”
“那短外套的版型图可以定了。”
“等他回来。看到实物再定。”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月亮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比前几天更干,更碎。那些叶子最始泛出明显的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哥哥买了斜纹布。灰蓝色。吴师傅说外套好,斜纹厚,挡风。哥哥二十二号带回来。还有十天。妈妈说等布到了再裁短外套。版型图画好了。旁边标注了斜纹布和平纹布的两种尺寸。树上的叶子黄得更快了。最始泛出明显的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从下往上,从叶尖到叶脉。像墨水从笔尖渗进纸里。哥哥在苏州。斜纹布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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