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鹿悠悠到得比往常都早,六点刚过就站在商场门口了。
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但商场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从主入口一直排到停车场入口。有人裹着外套坐在地上,有人支着折叠椅,队伍最前面是一对年轻女孩,其中一个怀里抱着速写本,另一个拎着两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鹿悠悠从员工通道进去的时候,林澄和小苏已经在店里了。小苏一边往布片样品袋里装布片一边数:“陈姐昨晚又赶了四十块出来,加上昨天剩的,一共五十二块。今天人这么多,够不够?”
“先四十块摆出来,剩下的留抽屉里,送完了再补。”鹿悠悠把帆布袋放在收银台上,走到背景墙前面看了一眼。射灯和布条都稳着,画上的小叶子在光里干干净净的,最后一天了,布条的影子还是落在叶子旁边。
林澄正在样衣架前面把最后几件样衣重新排列。春天短外套只剩一件样衣挂在架子上,米白长裙一条,浅灰绿短袖一件,春天短裙一条,春天长裙第一条一条,灰蓝斜纹布外套一件。她把空出来的衣架挪到最边上,让剩下的样衣按颜色重新对齐。“悠悠姐,今天卖完就没了。架子空了正好拆。”
八点半陈姐到了,带着四十块布片和一箱袋子。她把布片样品袋放在收银台右手边,又把新袋子挂到木架子上。架子上挂了十二个袋子,箱子里还有六个。陈姐蹲下来把样品袋重新排了排,纸条朝外。“今天人多,袋子卖得快,卖完了随时从箱子里补。不够我店里还有几个备用的。”
九点五十商场提前开了门。第一批八个人进来,队伍外面还有三十多个人在等。小苏在门口挂了“每次进店八人,请稍候”的牌子,鹿悠悠站在收银台后面,林澄在样衣架前面引导。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那个抱速写本的女孩,她和同伴一起直奔背景墙,在冬天那张画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一天了,还能看到画吗?”
“今天最后一天。晚上关门之后画就收走了。”
女孩点了点头,走到样衣架前面看了一圈。她最后选了一条春天短裙和一条浅灰绿短袖,又走到木架子前面拿了两个拼色袋子。她同伴站在收银台旁边看四季速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我回去照着画一张。”
鹿悠悠帮女孩结了账,又从布片样品袋里取出两块布片递给她。“每天前二十位顾客送的。最后一天了,多给你一块。”
女孩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收进包里。她同伴还在拍四季速写,拍完之后走到收银台前面问:“阿姨,这画晚上关门之后收去哪里?”
“收回家。挂在我女儿房间里。”
十点多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拐进来,头发花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外套。鹿悠悠认出来是试营业那天来看过画的老太太,她女儿以前也画银杏树。老太太今天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织棉围巾,灰蓝色的,和试营业那天她拿出来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回去想了好几天。这块围巾我织了四十年,一直没舍得送人。今天最后一天了,想送给你们。”老太太把围巾放在收银台上。
鹿悠悠伸手摸了一下围巾,手织棉的经线密,纬线松,摸上去软中带挺,和快闪店里的半手工布颜色几乎一样。“这块围巾比我们店里的布都老。您真的舍得?”
“舍得。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你们店里的布和我这块围巾是一路的,放在一起刚好。”老太太把围巾推到鹿悠悠面前,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我女儿以前画的银杏树。画得不好,但我想给你们看看。”
鹿悠悠把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棵银杏树,树干画得很细,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出去,叶子一片一片画得很仔细,最磨圆了,但线条还很清楚。
“她画的时候才十六岁。画完第二年就走了。”老太太把纸叠好放回布袋里,“画我留着。围巾给你们。放在店里挂几天,让顾客看看老布长什么样。”
鹿悠悠把围巾叠好,挂在收银台后面的软木板上,旁边是四季速写。灰蓝色的手织棉和喷绘布上的灰蓝色几乎一样,但更旧,更软,边角磨圆了,布面起了细细的绒球。老太太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小苏买了盒饭回来,几个人在通道里吃。林澄把上午的出货单翻了一遍。“悠悠姐,上午卖了春天短外套一件,米白长裙一条,浅灰绿短袖一件,春天短裙两条,拼色袋子六个。样衣架快空了。”
“下午卖完就撤。你让陈姐下午两点过来,把架子搬回去。方女士那边三点来收剩下的样衣。四季速写晚上关门之后收走。”鹿悠悠把盒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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