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倒!”
他咬紧牙关,回手一刀,砍在那元兵脖子上。颈动脉的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甜,顺着下巴滴落。
那元兵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汩汩冒出。
刘承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我又一次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前世他连杀鸡都不敢。可现在,他一刀砍断了一个活人的脖子。
“这就是乱世。”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战斗在狭窄的码头上展开。红巾军人数占优,但元兵困兽犹斗,拼死反抗。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濒死的惨叫,混成一片地狱交响。火光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汉人,有蒙古人,此刻都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
黑牛如疯虎,双刀翻飞,连杀三人,但左肩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不管不顾,一脚踹翻一个元兵,踩住对方胸口,一刀捅穿喉咙。血从刀口咕嘟咕嘟冒出,那元兵瞪大眼睛,手脚抽搐,很快不动了。
“撤!快撤!”刘承业嘶吼,声音因用力而撕裂。
敢死队且战且退,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头顶。刘承业屏住呼吸,在黑暗的水中潜游。左腿伤口遇水,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疼得他差点张嘴呛水。他咬牙忍住,拼命划水。身后传来落水声,是其他弟兄跳下来。也有惨叫声——是被元兵箭矢射中的。
不知游了多久,肺要炸了,他才浮出水面。
回头望去,渡口已成一片火海,三条渡船都在燃烧,船身倾斜,缓缓下沉。营房彻底塌了,梁柱在火中噼啪作响。岸边还有零星战斗,是殿后的弟兄在拼死阻拦追兵。
“将军!”几个士兵寻来,抓住他胳膊,将他拖向对岸浅滩。
他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河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混着血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它们也在旋转。
“活下来了。”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愧疚淹没了。
二十七个人没回来。
他们跳进河里前最后看他的眼神,刘承业一辈子都忘不了。有决绝,有恐惧,也有信任。他们信他能带他们打胜仗,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
可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清点人数时,天已微亮。敢死队一百零三人,只回来七十六个,折损二十七人。
黑牛肩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伤口止血,他咬着木棍,浑身剧烈颤抖,但没哼一声。刘承业自己背上又添一道新伤,从左肩斜划到右腰,皮肉外翻,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但战果辉煌:烧毁全部渡船,焚毁营房,杀敌一百三十七人,俘虏十一人。
最重要的是,这一把火,让汴梁守军彻底相信——红巾军真要攻城了。
刘承业躺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背上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天上星斗渐隐,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那些没回来的弟兄。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不全。”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那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却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老婆孩子等着他们回家。
“但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我能在汴梁站稳脚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我一定记住每一个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将军,追兵来了!”了望哨压低声音喊道。
远处,汴梁方向,火把如长龙,正向渡口移动。至少五百骑兵,马蹄声如闷雷,震得河滩上的碎石都在跳。
刘承业挣扎起身,背上伤口崩裂,血又涌出来。
“走,回大堤。”
众人搀扶着他,一瘸一拐钻进芦苇丛,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们不知道,此刻汴梁城头,河南行省左丞庆童正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手里攥着刚从颍州传来的急报——也先帖木儿三十万大军,在颍州城下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残部正在向汴梁方向撤退。
而城外,这支神秘的红巾军,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汴梁城下。
“难道……他们是冲着我阔阔不花来的?”
庆童的手在发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大喊:“来人!立刻派人突围,向大都求援!就说汴梁危急,请朝廷速发救兵!”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给我查清楚,城外那支红巾军,到底是谁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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