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只在荒山野岭下手,挑那些最偏远、最不会被人察觉的地方;后来连偏僻村镇的边缘也敢染指,那些靠近山林、人烟稀少的村落,偶尔失踪一两个独居的凡人,在官府那里连一桩像样的案子都立不起来。
从前只猎杀落单的妖兽,挑那些本就作恶多端、被正道视为眼中钉的;后来连落单的低阶散修也不放过,那些无门无派、没有靠山的散修,失踪了便是失踪了,没有人会替他们追查到底。
胆子一旦养肥了,便再难收回去。
蛛丝马迹终归是留下了。
华光门陆陆续续收到了消息——先是山下某处村镇上报有家畜被吸干了血,然后是某条山路旁发现了一具被吸成干尸的散修遗体,再后来,连附近几个小门派也递来了协查的请求。
只是前几次围捕,皆有他提前传讯。
他在议事时不动声色地听完部署,回到暗室便用秘术将消息送入狸猫的神识之中。
要么让它提前撤离,要么让它绕开埋伏圈,要么干脆让它去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别处弄出些动静来误导追兵。
故此华光门的弟子每一次出动,都扑了个空。
他们回来时面色疲惫而困惑,只当这狸猫狡诈多端、天生感应敏锐,能从灵力波动中嗅到危险的气息,从不曾疑心到他的头上。
而此次抓捕,掌门却是在暗中亲自部署的。
知晓行动细节的仅限于掌门与几名直接参与行动的弟子,连身为执法堂长老的他都被蒙在鼓里。
掌门早已起了疑心——前几次围捕屡屡扑空,门中部署次次被提前避开,这绝非一句“狸猫感应敏锐”能解释得通。
他只是引而不发,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网,等的便是这一击必中的时机。
当消息终于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晚了。
掌门没有给他任何补救的机会,没有派人先来通报,没有在议事时提起半句,而是直接将那狸猫的尸体带到了他的面前。
那具焦黑斑驳、剑伤纵横的尸身被搁在执法堂冰冷的石地上,皮毛被符火烧得翻卷焦黑,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纵横交错地遍布全身,那双曾陪了他数十年、在无数个暗室里静静望着他的幽绿竖瞳,此刻只剩下两汪空洞的灰败。
缚妖袋的袋口敞开着,里头还残存着尚未散尽的妖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望着那只再也不会从夜色中窜出来、衔着血食回到他面前的狸猫,站在执法堂的首位之上,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可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也没有看掌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审判。
他站在执法堂的首位之上,脚下的石地冰凉刺骨,那股寒意从靴底渗进来,顺着筋骨一路往上,直直没入他那副被毒素侵蚀了太久的骨髓深处。
面前是那具焦黑斑驳的狸猫尸体,曾经灵动的竖瞳已化作两汪空洞的死灰,一缕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殿内没有一丝声响,可他的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
那些年独自咽下的痛楚,那些在暗室里蜷缩着熬过的深夜,那些被他一寸一寸压回骨髓深处的惨叫,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搅成一股浑浊而滚烫的洪流,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问过自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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