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15年底,达尔班在becrest的地位已经稳如磐石。
他管理的资金规模不断膨胀。
他的团队不断壮大。
在巔峰时期,达尔班摩下拥有將近一百人。
他们分布在三个时区:伦敦、纽约、新加坡。当伦敦的交易员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纽约的同事正在迎接美股开盘。当纽约进入尾盘的时候,新加坡的团队开始准备亚洲市场的早盘。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
在这支军队里,有大约三十五个独立的策略团队。
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投资逻辑,自己的研究方向,自己的风险预算。有的专注於事件驱动,押注併购重组。有的专注於统计套利,捕捉价格的微小偏离。有的专注於基本面选股,深入研究每一家公司的財务报表和行业地位。
这是一个物竞天择的生態系统。
而达尔班,是这个生態系统的设计者。
他引入了一套残酷到近乎冷血的內部排名机制。
每一个基金经理,每一个策略团队,他们的业绩都会被实时追踪、实时排名、实时公布。
没有遮掩。
没有藉口。
没有“市场环境不好”的託词。
你的排名就掛在那里,每一个同事都能看到。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努力,没有人在乎你的资歷,没有人在乎你曾经的辉煌战绩。唯一重要的,是你现在的业绩。
赚钱的人得到更多的资本。
亏钱的人被削减资金。
连续亏钱的人被请出大门。
这套系统导致了极高的人员流动率。
在达尔班管理的两年时间里,大约有20%的基金经理离开了团队。
也就是说,每五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在两年內被淘汰出局。
有些人是主动离开的。他们无法忍受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被审视、被评判、被比较的压力。
有些人是被动离开的。他们的排名跌到了底部,资金被抽走,最终只能收拾东西走人。
还有些人是在崩溃的边缘离开的。他们在连续几个月的亏损之后,精神状態开始出现问题,失眠、焦虑、抑鬱。达尔班会找他们谈话,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告诉他们:也许你该休息一下了。
这就是达尔班的管理哲学。
不是温情脉脉的大家庭。
不是互相扶持的命运共同体。
而是一个残酷高效的筛选机器。
有人批评这种模式太不人道。
有人说达尔班把人当成了可以隨时替换的零件。
有人说这种高压环境会摧毁人的身心健康。
达尔班对此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这不是关於人道不人道的问题。
这是关於生存的问题。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资本是最稀缺的资源。投资者把钱交给你,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能为他们创造超额回报。如果你做不到,他们就会把钱撤走,交给另一个人。
这就是游戏规则。
达尔班只是把这个规则,在內部复製了一遍。
让最好的策略获得最多的资源。
让最差的策略被迅速淘汰。
確保每一分钱都流向最有可能创造阿尔法的地方。
2015年的克里斯蒂安—达尔班,站在becrest的交易大厅里,望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七亿美元的资金,正在按照他的意志,流向一个又一个精心挑选的標的。
他以为他终於找到了归宿。
他以为他可以在这里,实践他毕生的投资哲学,直到退休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还有另一个剧本。
而那个剧本,將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深渊。
2015年12月。
就在达尔班的股票团队刚刚度过了辉煌的一年之后,becrest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对冲基金行业的决定。
退回所有外部投资者的资金。
全部。
一分不留。
这在对冲基金的歷史上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要知道,对於任何一家资產管理公司来说,管理规模就是命脉。规模意味著管理费,意味著话语权,意味著在与交易对手谈判时的筹码。主动放弃规模,就像是一家餐厅主动把顾客赶出门外。
但麦可—普拉特不是普通的基金经理。
他是亿万富翁。
他不需要外部投资者的钱来维持生计。
他需要的,是自由。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外部资金是一把双刃剑。
它带来规模,带来管理费收入,带来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地位。但它也带来束缚。投资者会要求你定期披露持仓,要求你解释每一次亏损的原因,要求你在他们恐慌的时候不要做出任何激进的决定。
更麻烦的是监管。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的金融监管机构像是被惊醒的猎犬,对对冲基金行业投以前所未有的审视目光。报告义务越来越繁重,合规成本越来越高昂,曾经那种关起门来闷声发財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普拉特受够了。
他决定把becrest变成一个家族办公室。
这个词听起来温馨而低调,但它实际上意味著:这里只有普拉特家族的钱,没有外部投资者的钱。没有外部投资者,就没有那些烦人的披露义务。没有披露义务,就可以在市场上更加隱蔽地行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解放。
但对於达尔班来说,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让我们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在转型之前,becrest管理著大约300亿美元的资產。其中,外部投资者的资金占了绝大部分。普拉特和其他合伙人的自有资金,可能只占总规模的一小部分。
转型之后呢
所有外部资金都被退回了。
剩下的,只有普拉特的钱。
即使普拉特是亿万富翁,即使他把自己的大部分身家都投入了becrest,这个数字也远远比不上之前的300亿。
资金池,缩水了。
大幅缩水。
从峰值的350—370亿美元,缩水到约70亿美元,降幅约80%。
而当资金池缩小的时候,每一个策略团队都在爭夺同一块蛋糕。
而这块蛋糕的唯一切割者,是麦可—普拉特。
普拉特是什么背景
宏观交易。
固定收益。
这是他在j.p.an起家的领域,是他创立becrest的根基,是他最熟悉、最信任、最愿意下重注的战场。
股票
那是达尔班的领域,不是普拉特的领域。
在外部资金充裕的时候,这不是问题。蛋糕足够大,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普拉特可以把宏观交易做到极致,同时也给达尔班足够的空间去施展股票策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但当蛋糕缩小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想像一下这个场景。
becrest的资本配置会议。
会议室里坐著各个策略团队的负责人。宏观团队、固定收益团队、股票团队、量化团队————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业绩报告,每个人都在爭取更多的资金配置。
普拉特坐在会议桌的首位。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份报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应该把有限的资本,分配到哪里
宏观交易那是他的老本行,他对每一个持仓都了如指掌,对每一个风险点都心中有数。
固定收益那是becrest的起家业务,团队成熟,策略稳定,歷史业绩有目共睹。
股票
股票是达尔班的领域。
普拉特当然信任达尔班的能力否则他不会在三年前开出那张七亿美元的支票。但信任和理解是两回事。股票市场的逻辑,与宏观交易的逻辑截然不同。那些因子剥离、特质风险、负相关性的概念,普拉特当然听得懂,但它们不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当资本变得稀缺的时候,人们本能地会把钱放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这是人性。
2016年。
达尔班开始感受到了变化。
资本配置会议上,股票部门获得的资源开始减少。
不是大幅削减,而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收缩。
这里减少一点,那里压缩一点。
达尔班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在becrest的新架构里,股票策略不再是优先级最高的业务。它不是被拋弃,而是被边缘化。不是被否定,而是被优化。
这种感觉,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水温一点一点升高,你不会立刻跳出来,但你知道,如果继续待下去,结局只有一个。
还有另一个问题。
在家族办公室的架构下,达尔班的角色变得微妙起来。
当becrest还是一家对外募资的对冲基金时,达尔班是合伙人,是股票主管,是一个拥有独立王国的诸侯。他有自己的团队,自己的策略,自己的利润中心。他向普拉特匯报,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国王。
但现在,becrest变成了普拉特的家族办公室。
普拉特的钱。
普拉特的公司。
普拉特的规则。
达尔班的身份,从合伙人悄然滑向了高级雇员。
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变化一他的头衔还在,他的股份还在,他的合同还在。但在权力的实质层面,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与普拉特平起平坐的合伙人。
他是一个为普拉特管钱的职业经理人。
对於克里斯蒂安—达尔班这样的人来说,这种转变是难以接受的。
他在j.p.an待了十六年,从一个初级交易员一路爬到了全球股票衍生品联席主管。他离开,是因为他想要更多的自主权。
他加入千禧管理,是为了在一个更灵活的平台上施展拳脚。他离开,是因为他不想永远受制於別人的止损线。
他加入野村,是为了在一张更大的画布上描绘自己的愿景。他离开,是因为监管的铁幕让他无法真正交易。
他加入becrest,是因为普拉特承诺给他一片完全属於自己的天地。
但现在,那片天地正在缩小。
那个承诺,正在褪色。
到了2016年下半年,普拉特分配给达尔班管理的资金规模,只剩下了5亿。
是的,他从7亿美元起步,做到巔峰时期的35亿美金,到了现在,却只剩下了5亿美元。
这种落差,对於一个在巔峰期的基金经理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於是,看不到未来,也看不见希望的达尔班,决定在2016年的12月,人生第四次递交辞呈。
如果按照既定的歷史轨跡发展,他会在休息一整年之后,於2018年在伦敦金融城创办一家属於自己的公司,lecap资產管理。
不再依赖庞大的人类交易员团队,全面转向算法和系统化,拥抱他心中最完美的交易模式。
但离开了大平台,单打独斗的他,只能从零开始。
这直接导致了,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他,奋斗到2025年,资產管理规模也还没有突破3亿美元。
你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再回到其他的机构中去
因为,在沃尔克规则之后,银行的自营交易被禁止。大型投行不再需要像达尔班这样的自营交易专家。他的技能在买方更有价值,而卖方已经不再是他的战场。
而达尔班离开becrest时,他一直在建设的股票业务隨后也分崩离析,团队成员纷纷离开,becrest甚至被迫关闭了整个香港办公室。这种团队崩溃式的离职,在行业內很难被解读为功成身退。
更重要的是,2017年的达尔班,已经50多岁了。在对冲基金行业,顶级平台更倾向於招募有明確业绩记录的青年投资组合经理,而不是像达尔班这样即將步入迟暮之年的平台管理者。
所以,克里斯蒂安—达尔班只能默默地从聚光灯下退出,在这个偌大的舞台上,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继续执拗地表演他的阿尔法之舞。
但幸好,这不是那个平行时空。
幸好,在他身处的这个时空里,有韩易这位亿万富豪的存在。
依旧是2016年年底,依旧是圣诞前夜,受韩易之託,安托万—嘉舍,给克里斯蒂安—达尔班打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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