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堂的门被戴沐白推开半边，暖黄的灯光裹着金属与炭火的气息一齐涌出来，将门槛外残存的寒意拂去了大半。
几人鱼贯而入，靴底踩上被多年锻造打磨得光滑微凹的青砖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们几个鲜少到这里来，室内比他们想象中要宽敞，几座锻造台沿墙排列，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把墙壁映得明暗交错，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铁屑与木炭的粉末，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站在门边的奥斯卡连忙迎了上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示意他们噤声。
小舞了然地点头，顺手将身后的门带上了大半。
锻造室最深处的那张台面格外宽阔，台面是用一整块厚重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四周的炭火盆将其烤得泛出一层润泽的光。
唐三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在黑曜石台面前，姿态如松，双肩沉稳，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暗沉的昊天锤。
他正在敲击那块陨铁。
锤落。
沉闷的碰撞声在锻造室内回响，带着一种与寻常金属敲击截然不同的质感。
不是“铛”的清脆，也不是“咚”的闷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石头沉入深水时发出的厚重而有余韵的回响。
昊天锤的锤面与陨铁接触的瞬间，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纹路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时荡开的涟漪，在陨铁表面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接触陨铁，也算是有经验的。
按理来说，陨铁的外表是柔软的。
在坠落过程中经历了高温熔炼与急速冷却的双重淬炼，内部结构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韧而不硬”的特性。
真正高明的锻造师对待陨铁，往往像是对待一段陈年的皮革，需要用温火慢慢煨、用柔力缓缓敲，让它的纹理在一次次温和的接触中逐渐舒展、重新排列，最终与其他材料融为一体。
毕竟用力过猛或者锤击过急都可能会把陨铁内部那些天然形成的、精微的能量脉络震碎。
可眼前的这一块，却能够扛得住昊天锤的捶打。
就算是从神界来的宝物，这也有些太过超标了。
唐三五指握锤的力度明显已经加了几分，腕部的转动和落锤的节奏都带着某种试探性的、逐步递增的力道。
可那块陨铁依然稳稳地立在黑曜石台面上，表面只留下了几道浅淡的银色纹路，整体结构没有丝毫崩裂或变形的痕迹。
它安静地承受着来自神器级别锻造锤的每一次敲击，像是大地承受脚步，自然而然地、几乎是“不以为意”地将那些力道吸收、分散、消化。
“它好像在回应小三一样。”
奥斯卡低声说着，他刚进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是十分震惊的。
尤其是到现在了，不仅是他，大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陨铁中每次被锤击时内部能量产生的细微震颤。
昊天锤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扫了一眼在门口想要围拢过来的几个人轻叹了口气。
“它确实是在回应，不过不是对我。”
唐三盯着朱竹清，嘴角竟是带着几分笑意。
“竹清，你应该了解的吧。毕竟这陨铁的来处就是艾露恩前辈。”
朱竹清原本安静地站在门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块陨铁表面残留的银纹上。
听到唐三说出艾露恩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黑曜石台面还有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目光从唐三脸上移开，落在那块陨铁上，安静地看了几息。
那块陨铁的银纹已经完全消退了，恢复了沉沉的、近乎暗哑的深灰色，看起来和一块普通的、被烟火熏过的石头别无二致。
但朱竹清知道它的本质，她甚至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地感受到了这块陨铁的不寻常之处。
“上一块陨铁是奥萝拉前辈打赌赢来的，能量驳杂一些，气息也不纯粹。”
朱竹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冽如常。
“我们大家分到的那几缕星辰之力，更像是被随手洒出来的余烬，温暖有余，却不够凝练。”
她微微抬手指了指台面上的陨铁，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个无形的轮廓。
“但这一块不一样。它的能量气息更加集中，也更加安静。像是被什么人认真收着、妥帖地放在某个地方。”
她抬起眼，看向唐三，目光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艾露恩前辈不轻易送东西。她若是送，一定是有理由的。”
这话落下来，锻造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一瞬。
唐三微微颔首，像是接住了朱竹清递过来的思路。
他转过身，将昊天锤搁回台面边缘，重新面对着那块陨铁，双手撑在台沿上，微微俯下身，像是在用一种更近的距离重新审视它。
片刻后，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整理线索的审慎。
“月神一脉的力量本就与星辰之间有着天然的关联。她送来的陨铁，从本质上说，应该更偏向于‘星辰能量的载体’，而不是锻造材料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从陨铁上移开，扫了一眼室内站着的几个人。
“可刚才我拿昊天锤靠近它的时候，它产生的共鸣并不只是能量层面的共振，更像是一种材质层面的‘同源感’。就好像这块陨铁的内部，除了星辰之力之外，还被掺入了某种与金属神器同根同源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戴沐白。
“沐白，你把你的神器亮出来试试。”
听见唐三这么说，戴沐白也没有多问，手掌一翻，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掌中迅速凝聚成形，一柄线条凌厉的暗金弯刀落入手中。
他没有刻意把它往陨铁方向递，只是让它自然悬在身侧。
几乎就在弯刀光芒亮起的同一刻，黑曜石台面上那块沉寂的陨铁表面，那些方才已经彻底消退的银色纹路再次浮现了出来，速度比被昊天锤靠近时还要快。
银纹从陨铁的核心处向四周蔓延，像是被催发的银树，枝条沿着石头的纹理铺展开来，布满了整块表面。
戴沐白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弯刀，又看了一眼陨铁，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果然如此”的弧度已经替他回答了。
唐三直起身，目光在陨铁和戴沐白手中的弯刀之间来回移了一次，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昊天锤、黄金弯刀，它们都是金属材质的神器。这块陨铁对它们的共鸣，指向的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一类东西。金属类神器。”
他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室内安静了一瞬。奥斯卡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在屋内的几张脸上转了一圈。
“那小三你的黄金三叉戟是不是也可以？”
唐三微微点了点头。
“三叉戟应该也是一样。如果这块陨铁送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被‘设计’成了对金属神器产生共鸣的结构，那它就不是一个单纯的馈赠。”
小舞见其他几人都是眉头紧锁的模样，不免担心大家会钻牛角尖，便干脆提出了另一个思路。
“这倒是像是金神前辈的手笔呢。”
这话倒不算是无的放矢。
他们曾经亲眼见过普路托斯的执拗，见过那个深不可测的金属深渊。
若说这块陨铁身上发生的那些共鸣仅仅是个巧合，那绝对没办法说服他们任何人。
“香香，你怎么说？”
见大家都没有什么反馈，小舞干脆拉上白沉香一起。
“我？”
白沉香愣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那块陨铁，心脏却在莫名狂跳。
她捂着胸口倒退几步，与陨铁拉开一段距离。
原来，这便是神级力量的互相感应吗？
之前的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体会过。
上一块陨铁为了她的身体和适应程度着想，甚至都是朱竹清将残留的星辰之力提取出来供白沉香吸收的。
“香香，你怎么样？”
大家似乎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此刻也顾不上陨铁到底是不是和金神有关了，连忙走到白沉香身边询问她的情况。
“我没事，可能是还不适应吧。大家伙儿总是面对这些吗？”
她问得认真，带着一种“这是常态吗”的探询。
奥斯卡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无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向唐三那边飘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又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要怎么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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