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七彩光树遥相辉映的,是右首上一团浓稠的人形黑雾。时有火苗从雾中蹿出,青里透白,状似磷火般明灭闪烁,透出阴森森一抹诡异,单是远远看上一眼便令见者寒毛卓竖,如坠冰窟。
仿佛察觉被人窥视,那雾中人微微转动脖颈,隔空回望。牟临川止不住一激灵,满身泛起鸡皮疙瘩,不由暗叹道:“难怪此人方圆数十里内仅他一个。”好歹是一宗之主,心有惊雷却面无异样,只忙不迭将目光移向别处,且看且说:“浑水摸鱼也好,渔翁得利也罢,总要先让那红皮小子走出护障不是?”话音甫落,斜刺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冷哼,听来瓮声瓮气,仿若鼻息也似,循声看去,心说:“好妖道。实力恐怕还在黑风之上。”
万众也将真元注入双眼,运足目力,见一牛头人身道者。生得怎生气象?约莫丈二高下,头戴熟铁盔,身贯黄金甲,背挂赤披风,足踏麂皮靴,腰束狮蛮带,脚下亩许方圆一朵浑厚云团,上托各类妖物,俨然一界妖王的气势。顶侧两只尖角弯如弦月,黑似玄铁,泛着森森寒芒;双目放光,炯炯如铜铃;对眉倒竖,艳艳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体无遮掩处俱是茸茸黑毛,双臂抱胸往那儿一杵,便似山岳般岿然矗立,雄风凛凛,神威赫赫,大有万夫莫开之势。
其实先前遍览各方势力时,宠渡便多有留意。除那七彩光树外,就属这牛怪最为惹眼。因其并非在枯月禅师狮子吼下被迫现出原形,而是打从一开始便未隐去本相,反以半人半兽模样示人,浑然不惧佛道任何一方讨伐的神气。据此也不难想见,其修为该何等精深,实力该何等强大,行事方能如此肆无忌惮。
说时迟那时快,牛怪又起冷哼,鼻息响处,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云烟自其鼻窍中喷出。顾望左右言曰:“孩儿们且来看看。人家一个小娃娃,道基被封,毫无元气,尚不畏死。亏那老婆子还是丹境强者,却这般磨蹭怯战,羞也不羞。”颇具讥嘲口气,引得麾下妖兵阵阵哄笑。近旁妖将心领神会,随即添油加醋地一通附和。
“哈哈哈哈!真个笑煞我等。”
“人族虫子修为越高,越是贪生。”
“历来如此。”
“红皮小子倒有些血性。”
“小娃娃你如不出来,连那婆子的衣角都摸不到,谈何杀之?”
此番激将太过明显,加之牛怪势大不宜轻惹,漫说当事的毕梳几人并未因此恼羞成怒,便是同受奚落的其余玄门中人也不曾理会,任由群妖占些口头便宜。宠渡自也从中听出端倪来,心说果然,“还道那牛怪安甚好心,到底为了激我出去,好伺机拿我。”转念想想,既然不可将毕梳请进入障来,还真就只能自己出去。眼下话说此处,正好打蛇随棍上。于是径朝外走,不消多时抵临护障边界,未料凭空闪出一抹背影。
来者负手而立,隔障阻住去路。宠渡定睛一看,认出是自在老人,忙问:“前辈何来?”老人笑道:“适才一心与那大和尚斗法,不知你如何跌进障中。而今你要出来,这禁障势必如前变易。人仙身法你也是见识过的,就怕彼等乘你出障的间隙瞬闪而入。故此特来防备一二。”
宠渡听后,不由抬眼四顾,目力能及之处,果不其然!所见人仙莫不一副跃跃欲试之态。据此观之,目力难及之处,其余人仙必然也作同样打算。顿时骇出满背冷汗,暗恼一时大意,竟未虑及这茬。幸喜自在老人及时提点,拜谢之后才待出障,忽听有人隔空唤道:“小娃娃!……”
事起突兀,各路人马俱都一惊。宠渡随众顾望时,人声继起,——“那婆子此番机缘匪浅,刻意藏了一手,纵尔万钧蛮力,亦不可敌。”宠渡被一语道破炼体成就,并不意外。只那人声荡及四野,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贯入耳中,竟无定止,故此辨不出到底源起何处。就连自在老人也琢磨些时才有眉目,提醒道:“那边。”宠渡顺其示意,目光落在七彩光树上,顿觉眼前一阵模糊,跟前空际如退潮一般向周围扭曲飞卷,露出一条圆形甬道,片刻后复转清明。
霓光影里,见一中年男子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其身旁有一美妇,着霓裳羽衣。大抵虚空甬道通连两端,彼此虽远在天边,却近似当面。宠渡料有下文,按捺不应。少顷果听男子言曰:“莫若我替你将她除去,也算报了师仇。你只消随我安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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