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龙大声道:“我再说一遍,这是主公的军令,不得以任何理由搪塞拖延。主公之命,便当不折不扣的完成。从何事起,倒要尔等在此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了?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又想立功,又怕困难,世上焉有这等好事?尔等平素抱怨无仗可打,无功可立。如今却又瞻前顾后,当真可笑。就比如你刘大根。昔年若非跟随主公出居巢县,岂有你今日地位?娶了几房妻妾,置办产业开铺子,日子过的何等滋润。你方才却说什么主公消遣你。若非主公,你如今不过是居巢县一个佃农,肚子都未必填的饱,也许早死在战火之中。难怪主公昔日曾言,不少人已经忘了初心,不知道自已的根本,腐化堕落。我看你刘大根便是如此。”
刘大根惊惶失措,连忙站起身来上前磕头告罪。涕泪而下道:“郑都督教训的是,是我刘大根昏了头,当真罪该万死。主公待我如再生父母,我刘大根有今日,全赖主公提携,我不该口出糊涂之言。今日都督骂醒了我,我真是个蠢货。请都督降罪责罚,我绝无半句怨言,真心悔过。”
郑子龙冷声道:“你若真心悔过,这一次便给我打个漂亮仗。若被我再听到你口出畏难之言,作战之时不尽力,休怪我不念同乡之情,也休怪我军法处置你。”
刘大根连连应诺,面带羞愧之色起身退到一旁。
郑子龙怒气未消,看向王先。
“王副都督,你平素倨傲,看不起我们这些行伍出身之人到也罢了。主公说过,要尊重读书明理之人,要我们跟你们学些道理。我等遵主公训诫,对你也算客气。想尔等凭空入军,来了便身居高位,又可知那是我东府军多少兄弟拼死拼活打多少仗,杀多少敌人,受多少伤才能换来的。此足见主公对尔等之诚,待尔等之厚。我听闻你也是寒门出身,主公许寒门科举,你才得以入仕。种种机缘,皆为主公所赐,理当更加尽心尽力才是。可你是怎么做的?”
王先脸上涨红,不敢反驳。
“你平素说些牢骚怪话到也罢了,刻意结交军中将领官员,拉帮结派,搞些勾当也罢了。我郑子龙并非小心眼之人,只要你不过分,我也不在意。关中之战,水军日夜运输物资兵力,一整年辛苦无比。你在洛阳后方逗留,可曾尽过一次力?不仅如此,你还和人争风吃醋,打砸当地馆驿,败坏我东府军水军风气。此事我亦压下了,并没有追究你。但当此之时,你说的这些话却着实不应该。你莫非以为我郑子龙听不出你的用意?故意夸大困难,煽动其他人的畏难情绪,无非是贪生怕死,为保全性命罢了。”郑子龙冷声道。
“我,我没有。我怎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说的都是实情。”王先大声争辩道。
“实情?你说的这些困难,还能比当初我水军在京口和敌军水军大战时的困难更大?当初对方战船五百多艘,我们的战船不到两百。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岂非连迎战都不该?你说什么知已知彼,无非是冠冕堂皇之言罢了。和他们打了一年多了,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们在夏口也对峙了半年多了,夏口的情形难道还不清楚?敌军实力恢复,增加了几十艘船而已,那若是困难的话,当初京口之战我们干脆投降便是了。水流湍急,船只难进,这确实是实情。沙洲暗滩,这也确实有。还有对方的岸上城池,火器改进,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因为有这些困难,我们便要退却不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东府军无论水军还是陆上兵马,这些年来可曾惧怕过任何强敌?打过多少次以弱胜强的战斗?否则,何意成就如今之势,东府军又何以威震天下?”
郑子龙叉着腰,像只咆哮的狮子一般咚咚咚的在甲板上踱步。
“况且,你所说的这些困难其实在我看来都算不得什么,在我看来,眼下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因为江水暴涨之故,水下暗滩早已不能影响我战船的进攻?我们的战船可以不惧暗滩阻挡,不惧搁浅之忧。江流迅捷,确实让我们逆流进攻增加了难度。但东南风劲,却也是我们的优势。足以抵消水流带来的影响。或者起码抵消了大部分的影响。而且,眼下夏口江面开阔,正利于大型战船作战。我们的大型战船受到水流的影响更小,江面开阔,利于大船迂回作战,摆开更有利的作战阵型。这些都是对我们有利的点,你又为何不谈?至于你说的什么诱敌之计,更是可笑。你明知对方不会上当,却提什么诱敌之计。自京口之战后,对方水军可曾有过一次主动进攻?即便我们卖了破绽,他们也从未贸然进攻过。你无非便是以此作为搪塞,以阻止拖延此次进攻罢了。”
王先满头大汗,连声争辩道:“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会如此?我只是提出建议,采纳不采纳还不是郑都督你的抉择?终究我们都会听郑都督的,又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都督不愿听逆耳忠言,那么也不必和我等商议作战事宜了,今后都是都督一人决断便是了。”
郑子龙冷笑道:“你倒是会卖乖。你还知道你只是嘴巴上提个建议,到头来责任都是我郑子龙背。所以你自然不会管事后我如何向主公交代。莫不是你故意如此,希望此次拖延时间,坏了主公攻城大计,主公降罪于我,我这水军都督之职被夺了之后,你好取而代之?你若真这么想,那可就别做梦了。这水军都督之职怎也轮不到你。不信你问问在座的众兄弟答不答应?”
一些将领早就对王先的态度不满了,闻言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好啊,你个王麻子,居然打的是这般主意。怪不得成天说怪话诋毁人,就凭你也想当水军都督?你也配。”
“狗日的王麻子,你的心真脏啊。差点上了你的当。原来憋着坏呢。果然是没安好心的东西。成天在心里算计人。这次算是看清你了。”
“郑都督向来尊重众兄弟的意见。到你口中,倒成了不容他人说话了。你这卖乖的东西,真是让人作呕。”
“郑都督,拿了他。这狗东西搞不好是宋军奸细,拿了他拷打一番,问出底细来。免得碍眼。”
众将一番叫嚣呼喝,场面顿时火爆起来。一些将领此刻也醒悟过来,之前是被王先带沟里了,差点被他利用了,顿时骂的更凶了。
王先面色煞白,连声道:“你们岂敢,你们血口喷人,我从未这么想过。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王先光明磊落,尔等岂敢如此。”
王先怎么也没想到,自已内心里的谋划居然被郑子龙这粗鄙之人看破,就这么当众说了出来。他确实有这般谋划,入水军之后拉帮结派组建自已的小势力的目的便是为了一步步的往上爬。
其实起初还是很顺利的,他行事积极,又懂得伪装自已,博得了中下将领和兵士们的好感。又有科举入仕的身份在,所以往上爬的很快。当初水军正在大发展的时期,就算没有什么功劳,随着水军的扩大也自会水涨船高的升官。
直到后来,他做到了副都督的位置后,数年时间再无寸进。而且水军的高级将领大多数都不待见他,这让他很是恼怒。上面的那个郑子龙是李徽器重之人,还是李徽的故人之子。作战又勇猛,又很忠心,想要将郑子龙拉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便是让郑子龙犯下大错。
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好机会。此番紧急军令下达,王先脑子里一转便想到了煽动众人拖延进攻的办法。十天之期,哪怕只是耽搁两三天,水军便无法完成任务。届时江陵大战水军不至,定然影响颇大。这个责任自然是郑子龙担着了。即便是自已提出来的,只要众人都附和,这个责任也不会是自已担。况且郑子龙此人讲义气,性子刚直,出了事他定自已扛着,而不会推给别人。利用这一点,便能将他弄下来。届时自已比另外一位副都督宋明有科举功名的优势,李徽又在大力提拔科举入仕之人,自已十之八九会得到水军都督之职。
他本以为自已的这些小九九无人知晓,平素笑哈哈的看似没什么城府的郑子龙更不会觉察。谁能想到,今天郑子龙却说出来了。而且这帮将领一个个都翻了脸,这让王先后悔不迭,今日不该这么随意开口的。
郑子龙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叫嚷。他并不认为王先会是敌人的细作,因为王先身家还是清白的,平素军中也有监察人员暗中观察每一位将领。若有通敌行为,必会暴露。甚至郑子龙说他想上位的话也是临时听了王先的话而冲口而出的。但此刻见王先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倒还觉得自已没准说对了。越是色厉内荏的申辩,便越是心里有鬼。
“诸位,都住口。王副都督是你们的上官,不可如此。我可以训斥他,你们却不成,莫要乱了上下级的关系。不过,王副都督非领军之将,今日这战前会议便不必参加了。而且,既然有人怀疑王副都督是细作,那么从现在开始,王副都督当隔离审查,暂时不适合履行职务。王副都督,我不信你是细作,但此事需查明,查明之后自会还你清白。今日会议之事,我自会禀明主公。你若觉得不公,可走军法司通道进行申诉甚至投诉于我,我自不会怪你。”郑子龙沉声道。
王先心中愤怒不已,但也知道今日不宜纠缠。别的不说,再闹下去,郑子龙若是真动了杀心宰了自已岂不白白送命。还不如暂时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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