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汗,给诸位算一笔账。”
“咱们大金,地少人稀,论财力、论人力,比起明国那庞然大物,远远不如。这是咱们的短处。”
“可咱们也有长处,八旗铁骑,机动如风,来去如电。一道军令,三日之内,十万大军便可开拔。”
“明国呢?军政臃肿,调一次兵,要经兵部、过内阁、等户部拨饷,层层文书,处处掣肘。等他们议定,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快!”
“以咱们之快,打他之慢!”
他的眼中,精光爆射。
“更要紧的是,明国正在变法。诸位可知,一个国家,什么时候最虚弱?”
“不是它最穷的时候。是它,变法的时候!”
“变法,要动谁的利益?动的是那些勋贵、官僚、地主的命根子!崇祯在南边抄家杀人,把多少人得罪了个干净?”
“这个时候,明国内部,各派势力,最是敏感,最是脆弱,全都盯着崇祯,等着看他出错!”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咱们只要借道宣大,杀进他的腹地,狠狠地打崇祯一个措手不及!”
“一场大败仗下来,会发生什么?”
“北京的朝堂上,那些早就对崇祯、对新政心怀不满的官僚言官,必然群起而攻!弹劾边将的、攻讦新政的、要崇祯停了变法的……一窝蜂,全冒出来!”
“他们会斗起来,会乱起来,会把崇祯这两年攒下的那点元气,在自己人的内斗里,耗个干净!”
“而咱们,只需一场胜仗,就能让他这盘好不容易下起来的棋,全盘崩坏!”
“一场大战,耗他的粮,耗他的饷,耗他的兵。打个三五次,就算占不了他的地,也能把他那刚刚缓过来的财政,重新拖垮!”
贝勒大臣们,看着汗位上那个身影,眼中尽是慑服。
皇太极重新坐回汗位,开始一条一条部署起来。
“其一,即日起,增派斥候,撒到宣府、大同、草原一线。本汗要那里的边军,虚实几何,蒙古诸部,向背如何,一草一木,都瞒不过本汗。”
“其二,”他看向范文程,“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者,去见袁崇焕。就说,本汗有意议和,愿与明国罢兵修好。”
“稳住他,麻痹他,让袁崇焕把心思都放在辽西。让崇祯以为,咱们还盯着辽西这块硬骨头。”
“本汗要的,就是声东击西。等大军从宣大撕开口子的时候,他袁崇焕,还在辽西傻乎乎地跟咱们‘议和’呢!”
范文程心头一凛,躬身:“奴才,明白。”
“其三,催多尔衮,尽快了结草原。”
“其四,”皇太极的眼神变得幽深,“再派人,秘密南下,去联络明国那些心怀异志的边将降卒。”
“尤其,是那些在崇祯新政里丢了好处、受了排挤的。许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做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崇祯能在咱们的辽东安插眼线。咱们,为何不能在他的九边,也埋下几颗钉子?”
一条条部署下来,精准,狠辣,环环相扣。
满殿的贝勒大臣,听得心悦诚服。
皇太极环视众人,最后缓缓道:
“传令。开春,各旗,整军备战。”
“明年秋后,本汗,要借道宣大,叩关南下!”
他负手而立,望着舆图,豪情万丈,仿佛已经看到八旗铁骑踏破宣大边墙、席卷山西的那一日。
南京,紫禁城,天色将晚。
崇祯的案头,这几日,又堆起了一摞北京转来的奏疏。
最上面那一份,是弹劾卢象升的。
上奏的,是兵科都给事中,许誉卿。
卢象升在宣府整顿军政,雷厉风行,短短月余,已查出空饷无数,一口气,就裁汰了两万多名吃空额的老弱。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许誉卿的奏疏,言辞恳切:“宣府乃九边重镇,屏障京师。卢象升新官上任,不思安抚,反而大动干戈,一举裁汰兵马两万余众。这些被裁的军卒,一朝丢了饭碗,必然怨声载道,恐生哗变!值此建奴虎视、边备吃紧之际,骤裁如此多的兵马,万一激起兵变,动摇宣府军心,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臣恳请陛下,令卢象升暂缓裁军,以安军心。”
崇祯一字一句地看完。
殿内侍立的王承恩,看见皇帝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冷三分。
“许誉卿……”崇祯把奏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冰冷,“他怕裁了空饷,会哗变?”
“那就让他,去宣府,亲自查。”
王承恩一愣。
“传朕的旨意。”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着兵科都给事中许誉卿,即刻赴宣府,会同卢象升,彻查宣府军政,核实空饷虚实。”
“告诉他!”
崇祯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他查完之后,朕,还会再派人去查。一拨接一拨地查。”
“若是前后查出来的,对不上号;若是他许誉卿查的,和后面人查的,不一样——”
“朕,就要他的脑袋。”
王承恩心头剧震,慌忙躬身:“奴婢……这就去拟旨。”
他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派人去查案。
这是皇帝在告诉满朝文武——
谁想替那些吃空饷的蛀虫说话,谁想拿“哗变”二字来吓朕、来拦朕的新军整顿,那就自己去前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查不实,或者敢和稀泥、敢替蛀虫遮掩——
提头来见。
一道旨意,就把那些躲在北京、靠一张嘴弹劾的清流言官,逼到了墙角。
要么闭嘴,要么,拿命去赌。
崇祯处置完许誉卿,神色一正,提起了笔。
“再拟一道。给袁崇焕的,六百里加急。”
他略一沉吟,缓缓口述起来,那语气里的笃定,仿佛辽东、宣大的局势,早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告诉袁崇焕:建奴明年,必不会再强攻辽西。皇太极吃过大凌河的亏,断不会再拿八旗,去填关宁锦的坚城。”
“他真正要走的,是西边,借道蒙古,西征漠南诸部,而后,挥师南下,进攻宣大!”
“所以,辽西这边,袁崇焕不必死守待援。朕要他,反其道而行之。”
崇祯的眼神锐利起来。
“趁皇太极的主力西调、辽东空虚之际,命袁崇焕部,大张旗鼓,向广宁方向,推进!”
“记住,是‘大张旗鼓’。旌旗要多,声势要大,要做出一副,明军要趁虚收复广宁、直捣建奴腹地的架势!”
“朕要让皇太极,投鼠忌器!”
那广宁城是建奴在辽东与明军对峙的前哨,也是与蒙古、汉人交易的重要据点。
袁崇焕千方百计修大凌河城,下一步就是谋划广宁。
广宁一旦丢失,皇太极相当于被切断了一条右臂。
“他若敢倾尽全力西征宣大,那他辽东的老家,就得空着,让袁崇焕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若是分兵去守辽东,那他西征宣大的力量,就要大打折扣。”
“朕,就是要用袁崇焕这一路的大张旗鼓,牵制住他,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崇祯说完,放下笔,望向北方。
皇太极啊皇太极。
你以为,你要干什么朕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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