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饭量不小,一边吃一边招呼我们。
筷子指着一盘盘菜说这个趁热,那个蘸酱吃。
显然语气比在池子里松快多了。
寿喜烧的锅子架在桌子正中间,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着泡,甜咸的酱香味混着热气往上冒。
牛肉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子里。
红白相间的纹理跟大理石似的,往滚汤里涮两下就变了色。
捞出来蘸一下生鸡蛋液,滑溜溜的顺着嗓子眼往下出溜,嚼两下就化没了。
李三吃得头都不抬。
筷子在锅子和自己碗之间来回倒腾。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嘟囔着这牛肉真他娘的嫩。
老A吃得慢一些,但一筷子接一筷子,也没停过。
生鱼片是冰镇上来的。
厚切的金枪鱼和三文鱼码在碎冰上,旁边搁着现磨的山葵,绿莹莹的一小坨。
老爷子用筷子点了点那坨山葵:“正宗的樱花山葵是现磨现吃,出了这个门搁上半个钟头味道就散了。”
我闻言点头夹了一片金枪鱼,抹了点山葵,往嘴里一塞。
山葵的辣冲上鼻子眼儿,眼泪差点下来。
但紧跟着鱼肉本身的鲜甜就压了上来。
确实比国内那些料理店搁的管装山葵膏强不少。
但毕竟是樱花口味的,我们还是有些吃不惯。
清酒温在小瓷壶里,老爷子给我倒了一杯。
自己也满上。
杯子小得一口就能闷,清亮亮的,喝下去暖暖的。
顺着嗓子眼儿往胃里淌。
老爷子端着杯子跟我说道:“我年轻时候在华夏待了几年,京城的烤鸭他到现在还念叨,回樱花之后再也没吃过那么脆的皮。”
我闻言笑道:“哪天去金三角,我让您尝尝缅东那边烤的野味。”
他好奇问道:“啥野味?”
“打到什么烤什么呗。”
他听得哈哈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桌上一片狼藉。
李三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打饱嗝。
老A把最后一片牛肉从锅里捞出来吃了,连汤都舀了一勺浇在米饭上拌了。
清酒这玩意儿。
入口绵,喝着没啥感觉。
跟国内那些动辄五六十度的白酒没法比,喝的时候都不觉得是酒。
但喝到最后,起身的时候脑袋就开始发飘了。
脚下倒还稳当,就是眼神开始慢了半拍,看东西得定一下神才能聚上焦。
老爷子倒是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那满身的蛇纹跟着晃了晃,对着由美子吩咐了一句:“送他们回去,路上稳当点。”
由美子点头应了,先去门口安排车。
我和李三老A跟老爷子道了别。
老爷子把我送到玄关。
伸手在我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些,但拍得瓷实。
“明天给我回话。”
我点头。
出了汗蒸馆的门,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亮着几盏灯笼。
黄澄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绿莹莹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晚上凉下来的温度。
酒意被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两分。
但身上还是热烘烘的。
那辆丰田世纪还停在巷子口,黑色的车身在路灯底下泛着哑光。
司机站在车门边上等着。
看到我们出来,把后门拉开了。
上了车,李三坐副驾驶,我和老A坐后排。
由美子最后一个上来,坐在我旁边。
车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就听不见了,车里安安静静的。
就剩引擎低沉的嗡嗡声。
这车隔音是真不错,坐进去跟进了个密封盒子似的。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
由美子就转过头来。
她脸上的表情还带着饭桌上没消下去的那股劲儿,眉头拧着,嘴唇抿着。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泷泽,你到底答应了我父亲什么?”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睁开。
清酒的后劲正在往上顶,太阳穴有点胀,脑袋靠在头枕上沉甸甸的,但脑子还清楚。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爸跟你叔叔,是不是一直不对付?”
由美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们……算一直有分歧,叔叔走白道,父亲走黑道,两边互相看不上,叔叔觉得父亲那一套太粗,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上不了台面,父亲觉得叔叔不够痛快,弯弯绕绕太多,办点事磨磨唧唧,这些年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底下谁都不服谁。”
“那你叔叔跟我提的那条道,要把货往华夏运的那个,你爸知不知道?”
“不知道。”
由美子摇头,语气很肯定。
“我爸要是知道了,当场就得发火,他自己定过规矩,叔叔那条道,是背着父亲自己弄的,应该是可以牟利很大的数字。”
我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由美子那张脸在路灯交替的光影里明暗不定,眼神倒是坦荡,不像在撒谎。
这女人虽然有时候拎不清轻重。
但不说假话。
“所以你爸今天找我谈的,跟你叔叔那条道不沾边。”
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闭上。
“他给的线,走公海,绕硫磺岛,到了公海上接货,那边有人接应,整个流程下来,反而很方便。”
由美子的脸色缓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他给了什么条件?”
“三十年的独家供货渠道,雷打不动。”
这话一出。
前头李三的脑袋猛的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嘴巴张了张:“直接给三十年的独家供货?”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老头出手这么豪气?姐夫,三十年的独家啊,往后咱不用愁货源了?”
他显然没想明白这背后的分量。
光是听见三十年这个数字就觉得够大,但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我出口说道:“但条件是,得杀了大岛健太郎。”
由美子瞬间就急了。
“那是大官啊!”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响,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你知不知道一个干事长意味着什么?内部排前几号的人物!他手里管着派阀的资金和人事,底下跟着几十号议员,他要是出了事,警视厅能翻遍整个樱花国把凶手挖出来!给多少也不能答应啊!”
她越说越急。
身子都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座椅边上,指头抓着皮面。
“我晚上回去就找我爸,这事不能这么干,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男人办事,你别掺乎。”
我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字咬得清楚。
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下钉。
由美子一下子噎住了。
她瞪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脸都憋红了。
“你们华夏男人也这样?”
她憋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把华夏男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女人照样可以比你们强,这种事凭什么不让我管?我比我爸手底下那些人都清楚樱花的弯弯绕绕,警视厅那边的关系我也熟,你们动手之前我至少能帮你们把退路铺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有很多女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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