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知道你比很多人强,这话不是哄你,你自己也清楚,但这事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你爹让我办这事,你插手进来,到时候万一出了岔子,你爹那边怎么跟道上的人交代?说他闺女掺和的?你让他以后怎么混?”
由美子被这话堵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胸口一起一伏,显然还憋着一肚子话没处撒。
她扭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打在她侧脸上,把下颌线照得硬邦邦的。
我没再理她。
把脑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车子在樱花的街面上跑了一阵。
夜里的樱花街面比白天安静得多,路边那些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家居酒屋还亮着灯。
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悠。
车子拐了几个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眼皮外面滑过去。
黄的白的。
晃得人眼皮发沉。
清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了。
脑袋又沉又热,像灌了半壶温吞水进去,晃一晃能听见响。
手脚倒是暖烘烘的,挺舒坦。
就是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得定一下神才能把一件事想利索。
我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车子每一脚刹车每一脚油门的轻微顿挫,身子跟着晃,倒也不难受。
到了酒店门口,车子停稳。
司机下车绕过来开后门,我推开车门下来,夜风一吹。
脑袋清醒了几分。
但身上酒气还重,风一过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味儿。
由美子也下了车,绕到我这边的车门边上站着。
伸手想扶我。
她那架势挺认真,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胳膊肘。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她那只手让开了。
“不用你送。”
“你喝了这么多……”
“你送我,我喝这么多,肯定忍不住睡你。”
我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还要干大事呢,让三儿送我就行。”
由美子那张脸腾的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手悬在半空。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瞪着我,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这话我说得这么直。
她要再说那我送你,那意思不就成了她等着被睡?
“你!”
她憋了半天,指了我一下,指尖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最后狠狠一甩手。
“行,你行,我不管你了。”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去,车门关得砰一声。
隔着车窗都能看见她坐在里头扭头不看我。
车子发动,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又吹了一下。
酒气散了几分。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收了收。
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没了。
眼神重新聚起来。
我眼神落在李三和老A身上。
李三还站在旁边等着扶我,被我这眼神一扫。
愣了一下。
“姐夫你没喝多?”
“去我房间。”
我声音不高,但语气跟刚才车上的松散完全是两码事。
李三跟老A对了个眼神。
没多问。
跟在我身后进了酒店大门。
大厅里那个前台姑娘还在,看到我们进来点了下头。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径直往电梯走。
上楼进房间。
门一关。
我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外头的路灯和霓虹都被挡在外面,屋里就剩床头那盏小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照着桌面上那张从汗蒸馆带回来的纸。
纸有点潮。
是汗蒸馆水汽浸的,边角软塌塌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楚。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笔画细,写得规规矩矩。
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正中是一行名字:大岛健太郎。
名字
众议院议员,阀干事长,选区在关东,连任四届。
再往下是松本龙三那两家公司的名字。
一家进出口贸易,一家房地产中介,地址都写在后面。
最底下是樱月的位置和每周三的行程安排。
几点到,走哪条路进去。
里头什么格局。
写得清清楚楚。
李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干事长?”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了一圈。
“姐夫,这应该是执政党的官吧,这岂不是干白道的人?这要是……”
“所以才有三十年。”
我把纸在桌上铺平了,把烟盒摸出来。
抽了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屋里跳了一下。
“普通人的命不值三十年,就是白道的才值。”
老A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半天没说话。
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颧骨更高了。
眼窝陷着。
但眼神还是那股沉着的劲。
这会儿才闷声开口:“江哥,这人身边有警察跟着,动他等于动警视厅的脸,这事办完了,樱花这边肯定会翻个底朝天查,咱们到时候怎么走?”
我吐了口烟。
在椅子边上坐下来。
“怎么来怎么走,办完了事,咱们又不留在樱花,连夜出关回缅东,樱花这边查,查到的顶多是个外国人作案,等他们跟华夏那边走程序要人,咱们早就没影了。”
李三皱着眉,把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手指头顺着那几行字往下划拉。
“樱月……每周三晚上……只带两个Sp,Sp在门口等着不进去……里头四五个打手……这倒是个机会,就是不知道那地方具体长啥样,纸上的格局画得糙,还得去实地看看。”
“所以我才没让由美子上来,这地方,男人去合适,所以准备带你俩出去踩点。”
我把烟灰弹了弹。
“我们要把樱月前后巷子,进出门,停车位,撤退路线,全给我摸清楚,那地方是会员制的,外人进不去,你们就在外围转,把周边摸透就行,摸完了回来咱们再定怎么动手。”
李三应了一声。
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去了不要惹事,我们现在低调行事,遇上不对劲的别硬来。”
老A点头。
没再多话。
我靠在椅子上,把烟抽完。
摁灭在烟灰缸里。
心里头那根弦,从饭桌上答应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绷起来了。
这会儿酒劲退了大半。
脑子转得飞快。
大岛健太郎。
松本龙三。
樱月。
三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条线。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尾巴,尾巴上挂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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