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裴举子忽然问:及第之后,真的能授官吗?
刘仁轨:礼部及第,吏部铨试。身言书判,过这四关就行。
可我听说……张举子压低声音:吏部铨试,有关系的不用考。去年有个崔氏子弟,明经及第,直接授了校书郎。没经过铨试。
刘仁轨没说话。他想起马周那句话:门阀不得以空名压人。
可空名压人的事,不是一道敕令就能断的。
崔氏子弟生下来就有荫庇,明经及第跟玩一样,吏部不敢不授。
寒门子弟拼了命考上进士,还得去吏部磕头,过四铨,等缺额。
磕头也要磕。他终于开口:总比没得磕强。
裴举子笑了:刘兄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刘仁轨看着油灯里的火苗:是没退路。我家里还有三亩薄田,爹娘指着我回去教书。我要是考不上,回去连蒙童都教不动——村里人会说,读了十年书,连个功名都没有,读什么读?
他顿了顿,补一句:所以只能考上。
这时,窗外传来坊门关闭的声音——日暮时分,金吾卫来锁坊门了。
崇仁坊因为举子多,锁门比别坊晚半个时辰,可终究是要锁的。
刘仁轨吹了灯。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屋举子的鼾声,忽然想起策论里写的那句籍存而人亡,非民逃也,法僵也。
他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想透了,可现在躺在床上,又觉得没那么简单:人逃了,籍改了,然后呢?——田从哪来?兵从哪来?税从哪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得去打听皇城端门放榜日期。
……
同一夜,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夜空。
三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远处金吾卫的巡更声一下一下传过来,沉闷而规律。
陛下,给事中马周大人奉召来了。内侍轻声禀报。
马周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书进来,向皇帝行礼:折冲府核查条陈的细则。臣列了十二条,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光翻看。
第一条:各州折冲府每年造《兵册》,报兵部备查。”
“第二条:兵户子弟年满十八入军籍,不入民籍。”
“第三条:逃户就地落籍后,满三年方入兵籍,防抽丁扰民。
……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时停住了:
第七条:边州折冲府可募长征健儿,给钱给田,不入番上之制。”
“马周,这第七条什么意思?皇帝问。
意思是……马周稍加思索答道:府兵制规矩:府兵轮流出差打仗。可高昌、松州那些地域,路途遥远,同样是宿卫半年,近途、远途相差太大,不公平。不如在当地募兵,给田给饷,常驻不换。称之长征健儿
李世民:这还是府兵制吗。
是府兵制的补丁。马周答:府兵制管内地,长征健儿管边州。两套并行,互不相碍。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补丁,将来会变成另一套制度?
马周摇摇头,拱手。
这样做,总有一天……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边镇的兵,只认节度使,不认朝廷。
马周垂下眼。
当然,那是后话。李世民把文书合上:眼下,暂且头痛医头,先把这个补丁打上吧。你再斟酌细点,钉死:长征健儿归折冲府管,折冲府归兵部管,兵部归朕管。一层一层,不许乱。
臣遵旨。
马周退下。
李世民站在廊下,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那天早上,他站在玄武门城楼上,看见常何带兵过来,心里想的是。
如今,他坐在太极宫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怎么让这个天下,不靠他一个人撑着。
靠制度、靠律令、靠科举、靠府兵、靠刺史县令……靠那些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人。
可制度是人造的,人老了,制度也会老。
他想做的事就是:百年之后这个天下会变得更好。
贞观十一年三月这个夜晚,他就这样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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