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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科考(3)(1 / 2)

贞观十一年三月,长安城里的雪化干净了,崇仁坊的泥路被踩得稀烂。

刘仁轨还在客舍里等放榜,马周已经把折冲府兵源核查的条陈递上去了。

条陈递上去第七天,兵部回了文:十二军府报缺,总计折冲都尉以下缺员1700余人。

李靖伐吐谷浑之战折损的兵还没补回来,高昌那边急着调兵。

兵部催各州速报兵源,限夏收前补齐。

李世民把兵部的文书摔在案上。

1700缺额。户部说均田制下丁口在册,可兵部说抽不出人来。你们告诉朕——人去哪了?

殿里站着三个人:兵部尚书侯君集、户部尚书戴胄、给事中马周。

侯君集穿一身戎服,腰佩横刀,面皮微黑,颧骨高耸。他是豳州三水人,隋末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玄武门之变时带兵宿卫,功列第一等,封潞国公,检校兵部尚书。此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脾气躁,说话直来直去,跟文官相处总带着股子火药味。

戴胄坐在轮椅上——他去年跌了一跤,腿脚不便,可脑子一点没糊涂。

戴胄是相州安阳人。隋末他是门下录事,武德年间入秦府,以明习律令着称。

贞观三年,戴胄升户部尚书,掌度支、出纳,管天下钱粮户籍,是李世民最信得过的大账房。

人没死,只是跑了。戴胄开口了,声音慢而稳:各地逃户不少。

他翻开一本户籍册:去年全国在册丁口493万,比武德九年少了37万。这还只是报上来的。没报的逃户,臣估摸着还有十几万。

逃哪去了?侯君集皱眉问。

往南逃的,往山里逃的……就地投大户成荫户的。戴胄翻过一页,最要命的是:人逃了之后,名字还挂在原籍的户籍上。租庸调照样按册收,里正拿鞭子抽,抽不到人就摊到邻保头上。邻保交不起,也跑。一环套一环。

侯君集冷笑:所以兵部抽丁,州县说没人。因为册子上的人找不到。

府兵制靠的是均田。马周开口,声音不高:每丁受田百亩,纳租庸调,服兵役。田在,兵就在。田没了,兵就没了。均田制到如今推行了二十余年,地分完了,新丁没地可分,拿什么当兵?拿什么纳庸?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那是一幅天下州郡图,上面用朱笔标着折冲府的位置。

全国634府,关中261府,占四成。这是内重外轻的根基。可关中府兵的田,武德年间就分完了。这些年人口繁衍,新丁无田可授,只能去给富户当雇工、当佃户。这样的人,兵部抽他去打仗,他拿什么自备衣粮甲仗?

侯君集沉默了。他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他经常带兵出征。往往到了前线才发现,有些府兵连像样的明光铠都没有,拿皮甲凑;弓箭不够,一个火(十人)才配六张弓。这还是关中的府兵,边州的更惨。

那你说怎么办?侯君集看着马周。

三条。马周伸出三根手指,一、逃户就地落籍,不再追缴原籍赋税。人到了哪里,就在哪里纳粮当兵。二、新附区——吐谷浑降户、高昌新置州县:拨田给军户,设军屯。三、折冲府缺额,先从军户子弟中补,不够再从白丁里抽。抽白丁的时候,按资产分等,富户出钱免役,钱入军费。

戴胄点头:第一条没问题。第二条要跟安西都护府协调。第三条……按资产分等,等于变相承认有钱人可以不当兵。府兵制本意是兵农合一,这么一搞,就变成穷人的事了。

已经变成穷人的事了。马周说,戴尚书去看看折冲府的花名册——当兵的家里,有几户是中人之产?多半是下户。上户子弟,谁去当兵?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李世民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认真听着他们讨论。

马周说的三条,朕准了。皇帝开口:但有个前提:府兵制不能废。——这是大唐根本。你们要想办法让它转下去,不是一废了之。

陛下,侯君集忽然拱手道:臣有一事。

臣请出刺。

出刺,就是出京去做刺史。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

臣在兵部这几年,管的是天下兵,可没管过地方上的兵从哪来。臣想去看看:折冲府到底是怎么抽丁的,州县到底是怎么报户籍的,兵源到底断在哪一层。侯君集的声音硬邦邦的:臣请去陇右。征伐吐谷浑之战打完不久,那边折冲府损耗最重,臣去现场办公。

李世民盯着他问:你想清楚了?从二品兵部尚书,去做从三品的刺史?

臣不是去做刺史。侯君集说,臣是把兵部尚书衙署变成移动办公室,看看地方到底怎么操作军事后勤业务。

这话半真半假。

马周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侯君集是武将,在朝中跟文官集团不对付。

去年他就跟魏征在朝会上吵过一架,为的是河西军饷的事。

出刺,未必不是避避风头。

李世民也不戳破,道:准了。你去陇右道,兼管松、廓、洮三州兵农事。折冲府缺额的事,你亲自查。查完了给朕写个奏疏回来。

侯君集躬身:臣领旨。

……

三日后,崇仁坊福顺客舍。

刘仁轨还在等放榜。

他不知道太极宫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兵部1700缺额,不知道逃户,不知道府兵制正在松动。

他只知道春闱考完了,策论写完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客舍里又住进来两个举子:

一个是从绛州来的,姓裴,河东裴氏的旁支——好歹是个郡姓,可旁支旁到他这一代,家里连本书都凑不齐。

另一个是从荆州来的,姓张,寒门,跟刘仁轨一样小门小户。

三个人挤一间屋,晚上点一盏油灯,轮流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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