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传召杨宇峰上金銮殿当庭对质的消息传来时,王府议事堂内的六皇子轩辕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幕僚与杨宇峰安坐于汉席之上,静静看着轩辕巍来回踱步。
轩辕巍无意识啃咬着大拇指。
那处指甲早已被反复啃噬得残缺不全。
朝中众人见过他的手指。
只当他有旁人难解的癖好。
但这不过是他心绪焦灼时才有的习惯。
他深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平复翻腾的心绪。
可浑身依旧坐立难安。
他咬紧牙关。
不愿在幕僚面前展露心底的惶恐,强行压下声音开口。
“此案本应尘埃落定,父皇为何偏偏将墨南歌与姜藏山放出来?”
语速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轩辕巍越想越气愤,心中恨意升腾。
他最厌墨南歌这般首鼠两端的货色。
看似一身风骨,实则就是个投机钻营的墙头草!
一边暗中站队五皇子,一边又对他态度暧昧,若即若离。
这般两面逢源之人,最是可恨,也最留不得。
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必杀墨南歌!
一来除去这个墙头草!
二来直接斩断五皇子联络人心的想法!
让杨宇峰顶替了墨南歌的策论荣光,又断五皇子一臂。
值!
“殿下,此事恐怕和昨日陛下召见钦天监一事脱不开干系。”
答话之人,是轩辕巍暗中延揽的隐士骆长德。
他本是落第举子,不曾入朝为官,一直以客卿身份隐匿在六皇子府。
此人最擅长谋划阴谋布局,素来不亲自出面。
所有计谋皆由轩辕巍之手施行。
“钦天监?不过是装神弄鬼的老神棍罢了!他掺和进来做什么!”
轩辕巍眼底翻涌愤恨,牙关猛地一紧,险些生生咬下一块拇指皮肉。
尖锐的痛感袭来,他才骤然松口。
“父皇本就不信鬼神虚妄之说,为何隔日便释放墨南歌,连同姜藏山那老匹夫一并带出天牢!”
提及姜藏山,轩辕巍眸中掠过一抹厌憎。
他对外一直刻意塑造无心储位的模样,暗地里培植势力。
但凡拒绝依附于他的官员,大多会被他麾下之人罗织罪名打压。
或是莫名祸事死亡。
他一直想要拉拢姜藏山这位礼部尚书,可屡屡遭到回绝。
姜藏山知晓他暗藏的野心。
若是他一直中立立场,便无祸事。
可偏偏轩辕巍亲眼见到姜藏山与三皇子往来议事,心中便存了芥蒂,害怕姜藏山投入三皇子麾下,将他野心告知三皇子。
当初五皇子顺势将姜藏山拖入这场舞弊大案,正中他下怀。
他便顺水推舟。
任由事态发酵。
在姜藏山眼里,科举由三皇子主持。
他身为礼部尚书辅佐主官,本就是分内职责。
往年春闱皆是由他主持。
这次不过同三皇子商议贡院事宜,是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可落在轩辕巍眼中,便是姜藏山拒他于门外,转头投奔三皇子。
若是他知晓六皇子的心思,他一定会大喊一个冤枉。
“莫非我们从前都判断错了?”
“父皇心底就是信奉鬼神之说?”
轩辕巍冷声道。
他心头郁火翻涌,抬手端起案上茶水,一饮而尽。
“若是如此,本王亦可寻方外术士,将墨南歌定为祸国灾星,彻底压垮他。”
“六殿下,如今传杨宇峰觐见,无非是金銮殿上,二人辩论策论,分辨文章真伪。眼下上策,便是当庭扳倒墨南歌。”
骆长德语调依旧云淡风轻。
“一旦墨南歌辩驳失利,陛下只会认定他全无真才实学,欺君舞弊。”
“到时候,连那钦天监也可一并料理,我们正好安插自己人入内。”
“就算侥幸让墨南歌保住性命也无妨。”
“陛下当真信鬼神之说,我们照样可以借方术流言,将墨南歌塑成殃及社稷的灾星。”
轩辕巍眼中猛地一亮,急促的脚步缓缓停下。
若是父皇当真敬畏天象,那只要安插人手进钦天监。
日后鬼神天象吉凶,便尽可由他操控!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干脆利落的法子。”
骆长德目光缓缓转向席上的杨宇峰,眼底锋芒乍现。
轩辕巍捕捉到他这一记眼神,瞬间读懂了言外之意。
这法子,确实一劳永逸。
杨宇峰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他连忙急切起身禀奏:
“殿下放心!那篇《边防御敌》策论,臣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文中所有引经据典之处,每一处典故出处,臣皆了然于心!”
紧接着,他拍着胸口。
“况且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臣与六殿下有牵连!”
“就算事情败露,所有罪责由臣一力承担,绝不牵扯殿下半分!”
轩辕巍深深凝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杨状元,本王信你,确有状元之才。”
杨宇峰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心底暗自唾骂。
心中悔意翻涌。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投到轩辕巍麾下。
凭他自身才学,大概也能搏一个探花名次。
可如今一头扎进这泥潭,别说前程,怕是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到了此刻他才看清,在六皇子眼中,自己不过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玩弄权术之人,心肠真脏!
真歹毒!
还有墨南歌!
安安稳稳待在天牢里赴死不好吗!
偏要生出这般变故!
……
金銮殿内人声鼎沸。
帝王还未到殿,百官却已全部到齐。
科场舞弊旧案重提,众朝臣目光不自觉投向三皇子轩辕洋。
果真见他面色黑如锅底。
若那篇策论确为墨南歌亲手所作,三皇子依旧讨不到半分好处。
无论案情如何翻转。
监管疏漏的罪责,还是落在他身上。
之前,陛下已经罚三皇子两年俸禄,并暂停他参与朝堂要务。
这如同削权!
虽没有下狱,可他的声望一落千丈。
如今旧事重提。
先前的惩处也不会撤销。
案情反复被拉扯,只会不断提醒满朝文武……
三皇子不行!
轩辕洋胸中怒火翻涌。
墨南歌本是他赏识的贡士,是他的人!
可他从未将策题泄露给对方!
墨南歌本就是才学卓绝之士!
用不着他出手泄题!
在他看来,那篇惊艳全场的策论,必然出自他本人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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