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殿的压抑火气,随着崔善为愤愤不平离去,终于稍稍散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斯文轻吐口气浊气,抬手整理衣冠,稳步上前:
“臣李斯文,见过陛下。”
清朗嗓音落定,仪态恭谨。
御案后,李二陛下也松了口气,心间烦闷也散去大半。
方才崔善为赖在殿中不走,喋喋不休,早已让他耐性耗尽。
而今,总算是耳根子清净了!
抬眼看向案前正躬身的李斯文,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行了,少来这套有的没的!”
崔善为在场时,你只顾着跟他斗嘴。
现在他都走了,这副姿态又摆给谁看!
说起崔善为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又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佯怒笑骂出声:
“你小子,真就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是吧!
昨日才从江南回来,脚都还没踩稳,转头就又惹出一桩麻烦。
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诶...”
这话听着是字字数落,可无论李斯文还是王德,都能听出其中哪有丁点怒气。
话中藏着没能说出口的,只是一份不动声色的维护。
毕竟,李斯文这些年为君前驱,站在最风口浪尖,扛起了打压士族,瓦解门阀的重任。
不知替他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就这般处境,树敌无数,本就风波不断,想要安稳消停,也实在无从谈起。
崔珩一事看似意气,实则却是几大士族联手,一道不动声色的借机试探。
就算今日看在自己面子上,李斯文暂作退让,明日也会有别的事端找上门,避无可避。
王德已经悄摸到了殿中角落,看着皇帝的嬉笑怒骂,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满朝文武,唯有李斯文不惧礼法,能让陛下如此随意,暂时放下肩头担子。
光这份能力带来的殊恩,便无人能及,更不要说,李斯文是真有大才之人。
李斯文更是清楚皇帝心思,直起身,嘻嘻哈哈的拱手回话:
“多谢陛下体恤,臣感念不已。
若非如此,此番,臣怕是要被崔善为贼喊捉贼,无端构陷一回了。”
“行了行了,少给朕戴高帽,更别摆出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看了就心烦!”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一脸嫌弃的打断他,嘴角却忍不住的微微勾起。
戏谑而道:“还是说,你真把自己当成逢迎谄媚,邀功取宠的佞臣了?”
李斯文脸上笑意一僵。
你老要是这么说,他还怎么接话?
外界对他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
有人赞他年少英才,匡扶社稷,是难得的治世能臣;
但有更多人对他口诛笔伐,说他幸得帝心,却不思回报,反倒恃宠而骄,专进谗言。
或许有人只顾眼前,不在乎身后事,但李斯文从不在此列。
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只为大唐社稷,扫清朝堂积弊,从未有一刻去祸乱朝纲。
自以为是个贤良之臣。
可若顺势应下这个佞臣帽子,起居郎再不分好坏,据事直书,一字不改...
那他不是佞臣,也得成了佞臣。
他不怕一时骂名,但也不想后世子孙指着历史,说他祖宗是个佞幸之臣!
见李斯文收起嬉皮笑脸,一时语塞的模样,李二陛下只觉得心里舒坦。
往年私下奏对,这小子屡屡把自己怼得下不来台。
今日总算抓住机会,噎得这混球无话可说,报了往日“旧仇”。
心头郁结尽散,皇帝神清气爽的哼了一声,又伸手抬了抬,语气恢复正经:
“别杵在那儿站着了,寻个位置坐下。
碍于笔墨,你递上来的奏折终究所言简略,不少细节一笔带过,朕看得不甚详尽。
今日你入宫,便正好与朕细细道来,近两年来江南道的真实境况,切莫疏漏。”
“臣遵旨。”
李斯文欣然领命,移步侧身,在殿中落座。
随后缓缓开口,将这两年来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
当谈及天马山一战时,殿中氛围顿时沉凝。
哪怕时隔许久,那场险象环生的恶战,依旧让皇帝后怕不已。
李斯文是为了给长乐、晋阳寻访良药,才孤身深入天马山。
可那些满嘴家国大义的江南士族,为铲除他这个风险,不惜勾结僚人,将他行踪出卖。
且在李斯文一行身陷重围时,更有士族私兵潜伏在外,伺机而动。
甚至待僚人败退,更出兵围堵,意图将李斯文生擒活捉。
就这般行径,已经和起兵谋反别无二致。
听闻其中惊险,哪怕李斯文说得轻巧,李二陛下也觉得心头一股怒火翻涌。
哪怕此时此刻,他就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跟前。
就差那么一点,这位寄予厚望,将来要撑起大唐盛世的能臣,便要夭折在荒山野岭!
滔天怒火,郁结在心,让皇帝沉声开口,杀意凛然。
“好一个奸贼恶党,恨不得尽数诛杀!”
回想当年,血书被快马送达,看着李斯文在奏折上的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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