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长长叹了声,不愿再做回忆。
当时命尉迟敬德南下驰援时,若非尚存理智,当场就会下旨——
给朕出兵,将这群所谓簪缨世家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可若杀戮过重,势必引发江南全境的士族反扑,民心惶惶,进而耽误粮草筹备,拖累东征大计。
权衡利弊下,只能暂且隐忍,再徐徐图之。
听着皇帝言语中,那道毫不掩饰的杀伐戾气,李斯文静坐席间,并不觉得诧异。
知晓朝堂利弊,自然也就明白,当年陛下看似懦弱,实则隐忍的苦衷。
生怕李二陛下再动肝火,李斯文将此事一笔带过,而后话锋一转,说起后续。
与苏定方联手,敲诈顾、陆两家。
作为江南顶级士族,掌握内外漕运,顾、陆两家可谓是根基深厚,富可敌国。
但为制止朝廷船厂的兴建,勾结匪类,盗取船用龙骨,且拒不配合朝廷命令。
甚至还与高丽人互通,走私军需木料,牟利自重。
李斯文抵达巢县后,表面不动声色,却在暗中吩咐苏定方扮作水匪,设伏巢湖。
不仅是将失窃的全部龙骨尽数归还,还硬生生诈出了六十万贯的钱财物资。
这笔巨款,作为后续顾俊沙建设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免除了李斯文很大一部分麻烦。
可谓是取之于敌,用之于民。
听闻此处,皇帝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忍不住的抚掌大笑,其声爽朗:
“好!好一个取之于敌,用之于敌!当真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
回想当年,李斯文奉旨南下,却分文未取朝廷钱粮,仅凭一腔孤勇远赴江南。
彼时还在暗自忧心,无粮无饷,又无根无凭,这小子该如何在世家盘踞的江南站稳脚跟。
可如今看来,倒是他这个皇帝多虑了。
这混球虽说性情混账了些,但无论心机手段,谋略布局,都远世人想象。
不耗国库一分一毫,更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便能从敌对手中榨取营养,在敌方大本营插入一根钉子!
就这般能耐,别说满朝文武,就是细数历朝历代的能臣名将,也少有能及。
李二陛下目光灼灼,紧盯李斯文,并由衷赞道:
“朕果然没有信错人!
若说起阴谋算计,满朝文武,还当真没有几人能比得上你!”
李斯文嘴角微微一抽,无奈苦笑。
陛下你要不先自己听听这话,哪是什么夸赞,分明是在变相损自己阴险。
寻常臣子得了皇帝盛赞,大差不差都是些贤良方正,勤政爱民,忠君体国之类的。
结果到了自己这里,便成了擅长耍阴招。
这像话嘛!
但也懒得出言辩驳什么,阴就阴吧,反正都被污蔑习惯了。
微微颔首,算是受下这份评价,继续禀奏江南诸事。
当详述起联合萧、朱两家,在盐场拍卖会上搅乱世家算计时,皇帝不由呵呵直笑。
此前江南大小士族、地方乡绅沆瀣一气,试图抱团压价,以极低代价购入盐场。
李斯文算到这步,安排朱家当托,拔高底价,逼得一众士族不得不加码入局。
最终,盐场拍卖收官总额,一千八百八十九万贯!
时至今日,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仍让李二陛下记忆犹新。
光这笔意外之财,便抵得上大唐一年半的赋税,足以支撑多项新政推行。
而当李斯文谈及李唐钱庄,在顾俊沙一带推行的无息贷款后,皇帝心头那些顾虑,也跟着烟消云散。
最开始,听到李斯文开设官办钱庄,涉足借贷后,他难免心存‘与民争利’的不忍。
担忧官钱入市,会大肆挤压百姓生计,滋生新的问题。
可当听完详细禀报,知晓钱庄面向底层百姓,流民商户,推行无息借贷。
意在帮扶百姓增加营收,带动地方经济后,他还能有什么顾虑!
非但没有与民争利之弊,反倒实实在在的造福一方,此乃仁政!
其后,李斯文又着重禀奏了,江南流民的真实处境。
江南遍地芦苇荡,而在这些隐秘沼泽中,藏匿着数以万计的流离百姓。
大多是历年从关中、蜀地逃难江南的在籍编民。
可当流落江南,编入各大世家治下后,便沦为命如草芥的牲畜劳力。
江南士族坐拥万顷良田,却对治下百姓视而不见,乃至于肆意压榨。
听闻此处,李二陛下险些落泪,更有一股决绝萦绕心间。
“既然世家不怜治下百姓,那便让朕来,亲自为天下黎民谋一段福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能说出这句话的李二陛下,比例外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更加清醒。
大唐社稷所在,从不在庙堂,更不在门阀士族,而在于千千万万,生生不息的底层百姓。
士族可灭,权贵可替,唯有百姓民心,才是王朝绵延存续的根本。
沉默片刻后,李二陛下重重看向李斯文,淡淡开口:
“此番你在江南,无论安抚流民、充盈府库,还是造福一地百姓,都是些利国利民的大功劳。
看在这份功绩上,此前私造御笔的罪过,朕便既往不咎。”
李斯文当即起身,躬身长揖,“臣谢陛下宽宏!”
脸上一副感恩戴德,心里却无动于衷,只因早有所料。
李二陛下最大的过人之处,便是不拘泥于小节,始终将天下苍生置于首位。
只要所作所为,有利于社稷,些许逾矩,向来不值一提。
私造御笔虽属大罪,可初衷与结果,都是为了安民固本,只要清楚这点,皇帝就绝不会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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