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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不胜契(1 / 2)

晨光不是骤然泼下来的。

它是从绯云坡东面最高那栋飞檐的脊线上,一点一点往下淌,先染金了望舒客栈最顶层的瓦当,再漫过吃虎岩交错的天线,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落到巷子深处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木门上。

门里探出个小脑袋。

瑶瑶踮着脚,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晨风把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吹得翘起来,露出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先看了看天色——是个清透的晴日,云絮拉得极长,像谁用淡墨在天青色瓷盏上随手勾了几笔——然后视线下移,落在阶下并立的两道身影上。

涣涣今日换了身衣裳。

不是往生堂常客们熟悉的、那种过分端庄的深衣广袖,也不是她在绝云间独居时爱穿的、便于山行的简素短打。是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头松松罩了件靛青半臂,袖口与裙摆都绣着极淡的、近乎银白色的流云暗纹。料子看着软,垂坠感却好,走起路来应当只有布料摩擦时极轻的沙沙声。她没怎么梳妆,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余下的就任由它们披散在肩背上,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切的、近乎透明的浅褐光泽。

她脸色还是白的。

不是病态的那种惨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被水洇过一遍,透着一层薄薄的、易碎的莹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是静的,不再是层岩巨渊下那种空茫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静,而是一种……被妥善收拢、小心安放后的倦怠的静。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身,肩膀几乎要碰到旁边那人的手臂。

钟离今日倒是寻常装扮。

往生堂客卿那身绣着龙鳞暗纹的玄色长衫,腰间系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岩纹佩。他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晨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另外半边却还浸在巷子残余的夜色里,于是整个人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真实与剪影之间的质感。

瑶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他们之间那不足半尺的距离上。

不是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就像两棵树,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早已纠缠多年,于是地面上枝干的间距,便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先生早,阿涣姐姐早!”瑶瑶咽下最后一口米糕,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糯米制品特有的甜软黏连,“我准备好啦!”

她反手带上门,挎着那只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藤编药篮——里头鼓鼓囊囊的,除了她自己的小药囊、未晒完的琉璃袋,还塞了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枣泥酥——小跑着下了台阶。青石板被夜露润了一宿,踩上去有些滑,她跑到最后一级时脚下打了个趔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钟离。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分明。托住瑶瑶胳膊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足够稳住她小小的身子,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攥疼。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走路当心。”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鎏金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瑶瑶时,里头有惯常的那种温和。

“嗯!”瑶瑶站稳,仰脸冲他笑,颊边梨涡深深。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了涣涣垂在身侧的、微凉的手指。

涣涣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动,像蝴蝶停在指尖时翅翼无意识的翕动。然后她的手指弯起来,回握住了瑶瑶的小手。她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抚琴、或是别的什么瑶瑶不知道的物事留下的,但此刻触感是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三人就这样出了巷子。

绯云坡的清晨已经醒了。

早点摊子支起了篷,蒸笼揭开时白汽轰然上涌,混着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舀进碗里的哗啦声、还有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织成一张厚实而喧腾的声网。买菜归来的妇人挎着竹篮,篮沿探出翠绿的菜叶和还沾着泥的萝卜;码头刚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粗布衣裳上带着江水与汗水的咸腥气;孩子们追打着从街这头跑到那头,笑声像一串摔碎的琉璃珠子,清脆地滚了一地。

钟离走在最前面。

他不快,步伐甚至比平时更缓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衣摆拂过被晨露微微濡湿的石板,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窸窣声。他没有刻意避开人流,但那些奔跑的孩子、匆忙的行人,到了他身前三四尺处,总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或是侧身让一让——仿佛他周身有一种无形的、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场。

瑶瑶牵着涣涣的手,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小丫头的话很多。

“阿涣姐姐你看,刘婆婆家的豆腐脑摊今天出得好早!”

“先生先生,那株长在墙缝里的琉璃百合是不是开花了?我上次来还没有呢。”

“七七应该已经起床了吧?白术先生说过,她早上要晒药材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不需要人应和,自己就能把话题续上。声音清亮亮的,像初春化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在晨间的喧嚣里。偶尔说到什么有趣处,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涣涣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钟离稳步前行的背影上,或是落在身侧瑶瑶一蹦一跳的发髻上。苍青色的眼瞳里映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显得比平日更浅淡些,像两泓被风吹皱的、雾气氤氲的湖。偶尔瑶瑶扯扯她的手,指给她看什么新奇玩意儿,她便顺着看过去,唇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走在这片喧嚣而鲜活的、属于“人”的烟火里。

钟离偶尔会接瑶瑶的话。

瑶瑶问那株墙缝里的琉璃百合,他会停下脚步——真的停下,转过身,仔细看那株从青砖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开得颤巍巍的白色花朵。

“确是开花了。”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琉璃百合性喜清寒,根系却需深厚土壤。能在墙缝中存活至开花,其生命力之顽强,已非凡品。”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那朵花上移开,极轻地、几乎不着痕迹地,掠过涣涣苍白的侧脸。

涣涣没有抬眼,但握着瑶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瑶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盯着那花看了几眼,忽然说:“那它一定很辛苦吧?别的花都长在土里,只有它卡在石头缝里。”

钟离沉默了片刻。

“生存本身,便是与诸般困厄抗争的过程。”他最后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晴好”,“能开出花来,便是它赢了。”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瑶瑶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扯扯涣涣的手,小声说:“阿涣姐姐,你也开出花来了呀。”

涣涣怔住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身边的小丫头。瑶瑶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星子,里头映着她怔忡的面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瑶瑶茸茸的鬓发镀上一层浅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信赖与欢喜。

“我……”涣涣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某种温热潮涌的东西堵住了。

走在前面的钟离,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静静立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中央。玄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默,像一座可供倚靠的、亘古不变的山岩。

良久,涣涣才极轻地、几乎是气声地说:“……嗯。”

她重新迈开步子,握着瑶瑶的手却更紧了些。瑶瑶感觉到了,小手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再自然不过的发现。

越往吃虎岩方向走,市井气息便愈浓。

空气里开始混杂各种气味:万民堂后厨飘出的、带着锅气的油香;铁匠铺里煤炭燃烧的焦灼;鱼摊上新鲜的、带着海腥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药铺在熬煮什么,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香。

不卜庐就在前头了。

那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在周遭热闹的铺面中显得格外安静。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不卜庐”三个古拙的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门口两侧各摆了一排半人高的陶瓮,瓮里种着些瑶瑶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的药草,此时都沾着晨露,绿得鲜润。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规律的、沉闷的捣药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而安稳的心跳。

钟离在阶前停下,侧身让瑶瑶和涣涣先上。瑶瑶熟门熟路,拉着涣涣跨过门槛,人还没进去,声音先飘了进去:“白术先生!七七!我们来啦!”

捣药声停了。

从里头那道绣着百草纹样的棉布门帘后,先探出一颗小小的、戴着方巾的脑袋。

是七七。

她动作有些慢,掀帘子的手抬得很平直,像关节不太灵活的人偶。紫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瑶瑶脸上,移到涣涣脸上,最后落在门口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上,停顿了几秒。

“……瑶瑶。”她先叫了瑶瑶的名字,然后看向涣涣,“涣涣……也来了。”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吐得认真。说完,她又看向钟离,似乎在检索记忆里对应的称呼,过了两三秒,才说:“……钟离,先生。”

钟离微微颔首:“叨扰了。”

这时,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彻底掀开。

白术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惯常那身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素白对襟褂子,衣料熨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金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眸狭长温和,视线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被瑶瑶牵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涣涣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钟离先生,涣涣姑娘,瑶瑶。”他一一招呼,声音清润,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稳,“今日倒是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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