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人间不胜契(2 / 2)

“先生早!”瑶瑶松开涣涣的手,小跑过去,把挎着的药篮往柜台上一放,开始从里头掏东西,“我带了自己晒的琉璃袋,还有给七七的枣泥酥!阿涣姐姐最近睡不好,钟离先生开了安神的方子,我们来抓药!”

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术听着,目光便转向钟离:“钟离先生亲自开的方?”

“略通皮毛,不敢称‘开方’。”钟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递过去,“只是根据涣涣近日状况,拟了个调理的思路,还请白先生指正。”

白术双手接过,展开。

药方是用小楷写的,字迹端正峻峭,笔画间却不见寻常文人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朗力道。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色却沉,仿佛每个字都吃进了纸纤维深处。

白术看得很慢。

他的指尖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移,偶尔在某味药上停顿,眉头会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七七重新开始捣药的咚咚声,以及外头街市远远飘进来的、模糊的喧嚣。

瑶瑶凑在七七身边,正努力拆那包枣泥酥的油纸。七七站着不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瑶瑶的动作,紫色瞳孔里映着油纸拆开时细碎的反光。

涣涣安静地站在柜台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边缘泛着毛茸茸光晕的影。她站得有些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木质柜台边缘。

就在她指尖触到柜台的刹那——

一道冰凉滑腻的触感,忽然绕上了她的手腕。

涣涣浑身一僵。

那触感太熟悉了。鳞片细密紧实,体温比人类略低,缠绕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一个亲昵却不容挣脱的拥抱。她低下头,对上一双竖瞳的、泛着暗金光泽的蛇眼。

长生不知何时从后堂游了出来,此刻正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小巧的三角脑袋停在她腕骨凸起的位置,仰着脸看她。

五百年的岁月,在这条灵蛇身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是鳞片光泽更温润了些,竖瞳里的金色沉淀得更深了些。她看着涣涣,蛇信极快地从唇缝间探出又缩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嘶嘶声。

涣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长生冰凉的头顶。长生眯了眯眼,脑袋在她指尖蹭了蹭,然后忽然凑近,细长的身子灵巧地绕了个圈,把脑袋凑到她耳边。

“可算来了。”长生的声音细如游丝,只有涣涣能听见,里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那位大人锁在房里,舍不得放出来了。”

涣涣耳根微微一热。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长生鳞片上轻轻划了一下,以示警告。

长生却不怕,反而把身子缠得更紧了些,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竟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心的实感。“怕什么?”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又没说错。瞧瞧你这脸色……他是不是逼着你把过去五百年的觉都补回来?”

这话里有关切,藏得很深,但涣涣听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的声音回:“……没有逼我。”

“那就是你自己睡不着。”长生一针见血,竖瞳盯着她苍白的脸,“还做梦吗?那些……层岩

涣涣睫毛颤了颤,没答。

“不说我也知道。”长生把脑袋搁回她手腕上,语气软了下来,“不过……今天看着倒是比前阵子像样点了。至少眼睛里,有点活人气了。”

她说着,忽然转了话题,细长的尾巴尖儿朝柜台方向指了指——白术还在看那张方子,神色专注——“那位大人开的方子?”

涣涣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看。”长生忽然从她腕上游开,飞快地滑下柜台,悄无声息地绕到白术手边,支起上半身,也去看那张药方。

白术似有所觉,抬眼看了长生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方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长生看得很快。

她的竖瞳在药名上一行行扫过,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朝涣涣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眼神。

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欣慰。她看了涣涣几秒,然后慢慢游回她身边,重新绕上她的手腕,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挺好。”长生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闷闷的,从涣涣掌心传来,“比慧心当年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慧心。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涣涣的心口。不疼,但带来一种绵长的、带着陈旧哀伤的酸涩。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长生冰凉的鳞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握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柜台那边,白术终于看完了方子。

他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近乎赞叹的光。“妙。”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指尖在方子上点了点,“龙骨、茯神、远志以镇惊安魂,本是最稳妥的配伍。但先生又加了归身、炙甘草,甚至还有少许桂圆肉……这是虑及涣涣姑娘体质特殊,旧伤沉疴非一日所积,安神之余,更要固本培元。”

他说着,看向钟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寻常安神方,多求速效,难免霸道伤身。此方却如春风化雨,看似温吞,实则将调理的周期拉长,徐徐图之,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自行修复与适应——非深谙药理与体察入微者,绝想不到这般周全。”

钟离神色平淡:“白先生过誉。不过是根据涣涣状况,做些微调罢了。”

“微调见真章。”白术摇摇头,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我这便去抓药。药材都需现称现配,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进了后堂。长生也松开了涣涣的手腕,滑下柜台,跟着白术游了进去——大约是去“监工”了。

诊室里一时只剩下四人。

瑶瑶终于拆开了油纸包,捏了一块枣泥酥递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动作缓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咀嚼,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认真分析这点心的成分与口感。

钟离走到靠墙的椅子边,撩起衣摆坐下。他没有看涣涣,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外被晨光照亮的半截石板路上,仿佛在出神。

涣涣依旧站在柜台边。

她看着后堂方向,那里传来白术开药柜、取戥子的细微声响,还有长生偶尔吐信子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数十上百种药材的气味:甘甜的甘草,清苦的黄连,辛烈的川芎,陈旧的陈皮……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不卜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味道,五百年了,都没怎么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她拉着慧心的手,踏进这座药庐。那时长生还喜欢盘在房梁上睡觉,被她用竹竿轻轻捅醒时,会吐着信子佯装生气。慧心会一边笑着呵斥长生“别吓着妹妹”,一边从柜子里摸出用蜜渍过的甘草片,塞进她嘴里。

甜的。

记忆里的味道,是甜的。

涣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转过身,走到钟离旁边的椅子边,也坐了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铺软垫,坐着并不舒服。但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月白的裙摆垂下来,在脚边堆出柔软的褶皱。

她没有看钟离,只是低声说:“……谢谢先生。”

钟离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看着门外,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谢什么。”

“方子。”涣涣说,“还有……别的。”

钟离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深,鎏金色的眼瞳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淀成一种近乎暗金的色泽。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浩瀚的、仿佛能容纳一切伤痛的平静。

“既然叫我一声‘先生’,”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这些便是分内之事。”

涣涣怔了怔。

她看着钟离的眼睛,在那片平静的暗金色里,看见了自己苍白而怔忡的倒影。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一件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事:

你无需为此道谢。

因为这本就是“我们”之间,最自然不过的联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再次被哽住。最后,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后堂的方向。

瑶瑶不知何时凑到了七七身边,正小声跟她说着什么。七七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僵硬却认真。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将两个孩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光。

空气里,药香如故。

白术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平稳,清晰,一步步踏在涣涣心上,像某种古老而安稳的节拍。

她知道,药很快就要抓好了。

而她将要带着这包药,跟着身边这个人,走回那个暂居的、却无比安全的“巢”里,慢慢熬,慢慢喝,慢慢等时间把那些破碎的东西,一点点黏合起来。

窗外,璃月港的秋日,正一寸一寸,明亮起来。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