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完了方子,又蹲回去守着那老汉,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认真得像在守着一座随时会塌的塔。
等病人被扶下去煎药了,后生们千恩万谢地散开,赵流才慢慢地站起来。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膝盖,转身一看,李宝儿还没走,正靠在后堂的门框上看着他。
师父,赵流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比刚才稳当了许多,我刚才扎针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乱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我想的是——万一扎错了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到您说的那句话。
赵流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您说,我在布包上练过上千针,在萝卜上练过几百针,我早就会了,就是不敢信。我扎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万一错了怎么办,而是我练过这么多次,应该是对的。
李宝儿点了点头:这就对了。练一千次,就是为了那一次不犹豫。
赵流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到什么,又低下头去翻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痰昏厥。针人中、内关,得气后苏醒。方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待复诊。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抬起头时,脸上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自信,自信太张扬了;不想踏实,踏实太安分了。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一种我知道我能行的平静。
李宝儿看了他一会儿,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今晚请你吃酒。
赵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叫上王武、陈伯、周师傅他们,就说慧养堂请客。李宝儿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庆祝咱们慧养堂的赵大夫,今天第一回独立救人。
赵流站在回廊底下,被那句赵大夫钉在了原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傻呵呵地笑,笑得跟门口那排晾着的黄芪一样,又干又皱,但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甜。
那天晚上的慧养堂,跟往常不太一样。
日头一落山,王武就张罗着把后堂的桌椅搬到了院子里。
秋天的夜凉爽爽的,没有蚊虫,天上一轮月亮挂得老高,银白的光洒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洇了墨的画。
王武在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都是些粗菜,但摆得齐齐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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