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拎了两坛黄酒过来,坛口的泥封刚拍开,酒香就窜出来,跟院子里晒了一天的草药味搅在一起,竟有股说不出的好闻。
陈伯是最先到的。他脱下诊时的白布褂子,换了件半旧的青灰短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一屁股坐到石桌旁,先不拿筷子,先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对着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啊的一声长叹,像是把一天的疲乏都叹出去了。
好酒!陈伯咂咂嘴,宝儿今天大方了,这不是普通黄酒,这是南街老赵家的桂花酿!你们闻见没有?里头有桂花味儿!
王武正在摆碗筷,闻言一愣:老赵家的桂花酿?那可不便宜,一坛顶寻常酒三坛的价。
所以说是好酒嘛!陈伯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也不等别人,先抿了一大口,眯着眼睛回味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声,宝儿!赵流!你俩磨蹭什么呢?徒弟出息了,师父倒缩起来了?
李宝儿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卤藕,赵流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两摞碗。
李宝儿把卤藕放在桌上,在周明远旁边坐下。赵流把碗分给大家,然后挨着陈伯坐下了。
周明远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时诊病时那副严肃的脸此刻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端着酒碗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说:老赵家的桂花酿,我上回喝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家的女儿出嫁,我随了一份礼,他回赠了我一坛。好酒。陈伯,你倒是有口福,沾了赵流的光。
陈伯放下酒碗,一把搂住赵流的肩膀,力道大得赵流差点脸朝下栽进酒碗里。那是!陈伯嗓门震天响,我跟你们说,今天赵流那一手,嘿!人中扎得准,内关扎得稳,那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比咱们当年强。我告诉你,你师兄第一次扎针——
李宝儿端着一碗酒,本来正准备喝,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看了陈伯一眼。
陈伯被她那一眼看得酒劲儿都退了三分,嘿嘿干笑两声,但话已经开了头,不说完憋得慌。
他压低了嗓门,对着赵流的耳朵说——但那低声还是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你师兄第一次扎针,那是个老太太,膝盖疼了十几年。你师兄那时刚学针没多久,胆子倒大,说扎就扎。
结果扎下去老太太嗷地一声——你猜怎么着?扎到旁边那根筋了!老太太跳起来追着你师兄满院子跑,脚也不疼了,利索着呢!
赵流本来正含着一口酒,听到这儿噗地喷出来,酒液溅了一桌子。他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陈伯!您、您别编了!
谁编了?陈伯瞪着眼睛,一脸无辜,周师傅你说!是不是有这回事?
周明远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有。那老太太跑了三圈,后来不跑了,说膝盖真不疼了。你师兄扎偏那一针,误打误撞把淤血给震开了。老太太后来还专门送了锦旗来,说她是慧养堂第一个被扎好了的病人。不过——他顿了顿,眼睛里有笑意,扎好的方式确实有点特别。
.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