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港大酒店顶层的落地钟敲了十下,黄铜钟摆的晃动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李云飞站在窗前,看着诸葛延的马车消失在码头的拐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被海浪吞没。
他转身走回棋盘前,指尖拂过那些尚未归位的黑白棋子。刚才诸葛延提到的九州岛残兵,像一枚突然闯入棋局的棋子,在他心头轻轻敲了一下。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像东海的潮汐,在他脑海里反复涨落。
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半杯六个泉,清澈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巨幅海图上,九州岛的轮廓被红笔圈了三道——那里有松浦港的铜矿,有府城的粮仓,还有博多湾的优良码头,每一处都标注着详细的物产数据。
“残兵……”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博多湾”三个字上点了点。泉盖苏文留下的一万人,如今只剩不到五千,被萨摩藩的水师堵在海湾里,粮尽弹绝,就像困在浅滩的鱼。
救他们,要付出什么?
至少需要三艘巡洋舰护航,二十门舰载炮掩护,还要准备足够的粮草和药品——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更麻烦的是,一旦龙岛的船出现在博多湾,就等于公开与萨摩藩为敌,甚至可能引来东突国的警惕。耶律也先本就对龙岛的军械虎视眈眈,若发现他们插手九州岛事务,说不定会在贸易上使绊子。
可如果不救呢?
这些残兵熟悉九州岛的地形,知道泉盖苏文埋下的火药库位置,甚至清楚各藩的兵力布防。他们是高句丽最精锐的老兵,手里沾过倭人的血,对萨摩藩恨之入骨。一旦被萨摩藩歼灭,这些宝贵的情报就会永远沉入海底。
更重要的是,泉盖苏文。
李云飞晃动着酒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像在计算利弊。泉盖苏文被困在平壤城,粮尽弹绝,红衣大炮的弹药也快见底——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兵力,是能帮他夺回九州岛的筹码。如果龙岛能把这些残兵送到他手里……
“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值钱多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笑一声,将杯中的六个泉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心底的那点算计。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账簿。里面记录着与高句丽的每一笔交易:多少红衣大炮,多少黑火药,换了多少铜矿和粮食。最新的一页停留在三个月前,泉盖苏文用五十车铁矿砂,换了十门旧款佛郎机炮。
“欠着的,总是要还的。”李云飞在账簿的空白处写下“博多湾”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如果他救了这些残兵,泉盖苏文欠他的就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必须用更大利益来偿还的人情。
比如,九州岛的铜矿开采权。
比如,平壤城解围后,高句丽与龙岛的独家贸易权。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泉盖苏文成为牵制东突国和倭国的棋子。
他又想起诸葛延提到的萨摩藩——那些倭人刚占了松浦城,正忙着清点战利品,自以为胜券在握。如果龙岛突然杀出,不仅能救下残兵,还能趁机给萨摩藩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龙岛的船,多久没让人见识见识厉害了?”李云飞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把龙纹左轮手枪。枪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是龙岛工坊最新的产品,射速极快。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有艘倭国海盗船敢抢龙岛的商船,结果被巡洋舰的主炮轰成了碎片,残骸漂了三天三夜,成了鲨鱼的美餐。从那以后,这片海域再没人敢轻易招惹挂着龙岛旗帜的船。
“是时候再提醒他们一次了。”
李云飞放下左轮手枪,走到通讯器旁。那是龙岛特有的铜制传声筒,通过海底电缆连接着港口的指挥塔。他拿起话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让‘海鲨号’‘破浪号’‘惊雷号’做好准备,装满弹药和粮草,两小时后出发,目标博多湾。”
话筒那头传来通讯兵的回应:“是,少爷!”
“告诉船长,”李云飞补充道,“见到萨摩藩的船,不用警告,直接开炮。打出龙岛的旗号,让他们知道,谁的人,我们保了。”
放下话筒,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海图上九州岛的位置,仿佛在那里投下了一道无形的光。
救这些残兵,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用几船粮草和弹药,换一个欠人情的泉盖苏文,换一群熟悉九州岛的老兵,换一次向倭人展示肌肉的机会——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云飞重新坐回棋盘前,将那枚代表残兵的“弃子”捡起来,轻轻放在靠近博多湾的位置。黑白棋子依旧对峙,但棋局的走向,已经因为这枚棋子的移动,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博多湾会很热闹。而龙岛的旗帜,将再次在九州岛的海域升起,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
博多湾的晨雾还未散尽,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拍打在“海鲨号”的铁甲舰身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舰长赵猛站在舰桥,手里的望远镜死死盯着湾内——那里停泊着十几艘萨摩藩的战船,桅杆上的太阳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鲨鱼。
“少爷的命令,都记清楚了?”他头也不回地问身边的大副,声音里带着烟草和海盐混合的粗粝。
大副郑奎用力点头,指节因握紧望远镜而发白:“记清楚了!见萨摩藩的船就打,不用警告,打出龙岛旗帜,保高句丽残兵撤退!”
赵猛“嗯”了一声,将望远镜转向湾内那片拥挤的渔船——那是高句丽残兵最后的栖身之所。几十艘破旧的小早船挤在港口内侧,船上的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的在修补漏洞,有的举着生锈的长矛警惕地望着外面,像一群困在浅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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