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
段也赶入城东南的百应楼,方登阶踏入那候客正堂中便一见背影而惊。
“燕赤王殿下大驾光临,实令小城蓬荜生辉。”
这方堂中正壁绘有一幅山河,有别这一路所来沙海之苍莽,瞧来竟有几分仙逸出尘之感。
慕辞便一直欣赏着这幅壁画,闻声方才转过身来,“许久不见,段城主别来无恙?”
“蒙殿下恩露,小城一切都好。”
慕辞颔而一笑,便又继续瞧着那幅壁画,“此画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段也亦走上前来与他同立,也将视线落于壁画,“听闻首任城主乃是修仙之士,已近仙身,却入红尘之中,欲渡凡身诸苦。此画便是那位城主所绘,言方外洞天之境。”
“为何只是听闻?”
段也一笑,“若真有仙神为应,这世间何来不应之苦?说来都是凡人的念想罢了,至于那位城主,虽有其人,我却不认为他真能得此仙身。”却言,段也又转身来面朝慕辞,自讽而笑言道:“不过也只是我一介俗人揣度,天地之大,又岂是蜉蝣凡生能够揣量。”
“殿下今番亲至小城,想必也是为这乱局之故?”
“城主既知我来意,不知心中可有决断?”
“此处嘈杂,不是说话之地,还请殿下移步内堂。”
沙地荒原无掩,是以这座城中亦是常年风沙呼啸,石砌楼阁屋幢相凑,道路间除却城中护卫之外几乎不见一人。
漠海中便仅是昼夜也几成夏冬之变,更莫言酷暑严寒之季又是何等艰难。
此城在这沙地中能赖以生存的除了两处取水地外,其他任何生存所必之资皆须向外交易谋取,此中所劳人力物力自不必言。
故此城中从无闲人。
而这贫瘠一片又无权势的江湖之城,于各方朝廷里唯一的价值便是那号称无所不为交易的白沙浪,故此城中除了白沙浪的杀手,便是预备成为白沙浪的城徒。
越是生存严苛的境地,其等级规则便也越是苛厉,不应城便是如此,言称自由的江湖之城,实际内里的残酷却更远胜于朝廷之制,由此撑起的买卖自然也都沾满了血腥。
“便如殿下所言,西主亡失,东洲之势已然倾聚,不应城所居漠海已过一半归于朝云……”
段也叹然复语如此,随后又为片刻默然。
慕辞端坐椅中,此处虽已紧闭了挡风的小窗,然那呼啸的风声仍嘈嘈噪耳。
“久闻不应城大名显赫,却今一见,原也一片苦境。你们已在此生存了百年有余,难道还没有参透,这世上本无万解之法?”
“避开了朝廷寻求的自由,却是在苦境中养成一代又一代嗜血的杀手……此事说来,何其可笑哪……”段也自苦为笑的摇了摇头,“可是如果我们归降了,就能改变这样的现状吗?”
“我们长久周旋于各朝之间,所见种种诡暗残酷又比我们的苦境好过多少?前者应殿下之酬,我等往寻先帝之踪时遍行故地,心中……实在感慨良多。
“连那样一位受万民敬仰、诸国尊畏的君王,哪怕策谋万千能举国之社稷,竟也不能免于倒在阴毒的血泊里……是以再见月舒颓败之景时,我等避朝之人终也深明何谓‘山陵崩’。”
“一代贤主尚且如此,而况我等岌岌无名之徒……”
慕辞静听其言又忆故往,那道绞心的伤痕依然鲜血淋漓。
可即便是事过后忖思的无数“如果”,他竟也不能想出尚有何法能解当时那片死局。
饮下那碗毒,他的性命就此献祭,不饮那碗毒,则莒湘王一脉亦将断绝无存。
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世间本无万全之法,有得必有失,只看城主如何决断。”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