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李总,您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您不也是?”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但这笑声底下,是心照不宣的试探、评估和博弈。
两匹马走出了那片较密的林带,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的山坡上,草色由绿转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地毯。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像一道浅浅的锯齿,横亘在地平线上。
天空是那种秋天才有的脆蓝色,高而远,几缕云丝挂在天边,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布塞菲勒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整个胸腔都在振动。
它的步伐变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开阔的空间让它觉得舒展。李乐感觉到它的变化,手里的缰绳稍稍又松了几分,让它的头颈更自由。
“李总对哒能在国内的这几个案子,怎么看?”顾元成换了话题,但没换方向。他还在那条线上,只是换了个角度。
“勒百世,正广和,还有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哇嘎嘎。这些案子的细节,我多少了解一些。好的坏的,都有。”
李乐语气不带褒贬,但“好的坏的,都有”这六个字,本身就藏着态度,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一种“我看过了,我有判断”的立场。
“勒百世,当初也是响当当的牌子。跟哒能合资之后,头几年还行,后来就不太行了。市场份额掉得厉害,品牌认知度也一直在往下走。现在超市货架上,勒百世的矿泉水摆在最底下那层,灰扑扑的,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正光和,沪上的老牌子,盐汽水卖了快一百年。跟哒能合作之后,市面上就很少听到它的声音了。现在年轻人提起正光和,第一反应是那是什么。”
“哇嘎嘎更不用说,官司打得一地鸡毛,媒体上天天吵,你告我我告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人分得清。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双方都在消耗,都在流血。哒能消耗得起,哇嘎嘎呢?”
他说完,看了顾元成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说的“借”,在这些案子里,借来借去,马是谁的?鞍子是谁的?
顾元成自然是听懂了,风暴之子在他身下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似乎感觉到了情绪的微妙变化。
“勒百世的问题,从根本上说,不是哒能的问题,是勒百世自己的问题。产品老化,品牌定位模糊,渠道管理混乱。哒能进去之前,这些问题就已经存在了。”
“哒能进去之后,试图用国际化的标准和体系去改造它,但积重难返,船大难掉头。不是哒能不能做,是勒百世已经来不及了。”
“正光和的情况类似。地方性品牌,有历史,有口碑,但缺乏全国化的基因。哒能给它的资源,它接不住。不是资源不够好,是能力不匹配。”
“至于哇嘎嘎......”顾元成斟酌措辞,“那是另一个故事,但根子上,是当初合作的基础就不牢。都想占便宜,都不想吃亏。这样的合作,能走远才奇怪。”
“所以,顾总的意思是?”李乐问道。
“不是哒能不能合作,是之前的合作伙伴实力不够强。”
“不够强?那丰禾就强了?”
“因为有你。”
四个字,捧得很高,说得隐晦,但李乐听懂了。
顾元成嘴里的实力,显然不是指厂房有多大、销售额有多高、市场份额有多少。
它指的是一种更抽象、更难以量化的东西,能在牌桌上坐稳的底气,能在关键时候顶上去的关系,能让各方都给你几分面子的那种无形的、却又沉甸甸的分量。
“但用错了地方,用错了人,反而会惹麻烦。”
“所以要看跟谁用,怎么用。”
“合作是大事,涉及几千号人的饭碗,涉及丰禾这些年的心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李乐在表演“合理的谨慎”。
不显得过于急切,但也不把话说死。他在测试顾元成的底线,也在评估哒能在这件事里的参与程度。
顾元成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但他不着急。谈判就像下棋,有时候需要耐心,需要慢慢磨。
“谨慎是应该的。”顾元成表示理解,“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哒能现在对丰禾的兴趣,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拿出技术,拿出国际渠道。这种诚意,不是每天都有。”
“诚意我感受到了。”李乐说,“但诚意归诚意,多和少是有区别的。”
“所以需要谈。有些事情,可以商量,有些支持,也可以协调。而且......如果合作能够达成,这个实力还会进一步增强。”
这话里的潜台词,李乐听懂了。
他在尝试用圈层和未来关系来施压,或者说,来诱惑。
他在暗示,只要李乐点头,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还有另一层的资源和支持可以对接,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合作,用利益、用前景、用关系网络,织一张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的网。
李乐在心里给顾元成的说话艺术打了个高分,笑道,“可做生意不是谈恋爱,不用天天见面。节奏慢一点,想清楚了再往前走,比急着往前冲然后摔跟头强。”
顾元成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拒绝,是“等等”。不是关门,是“把门槛抬高点”。
“就不怕拖着拖着,机会就没了?”
“机会来了,抓住了,能往前跑两步。抓不住,顶多是慢一点。但要是犯了错,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是不是真机会,我们得看清楚。看清楚之前,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得自己扛。”
顾元成的目光从李乐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草场。
草场上,一匹小马驹正围着母马撒欢,跑几步又回来,蹭蹭母马的肚子,再跑出去,乐此不疲。
“李总说的有道理。谨慎不是坏事。不过......”
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李乐。
“时间不等人。”
“明白,但,顾总,我有个问题。”
“请说。”
“您这么帮哒能说话,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直得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所有的客套和伪装。
顾元成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了然。
“你觉得我缺好处吗?”
“不缺。”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所以我才问。”
“我没有帮他们说话。我是在帮丰禾说话。”
这话很绕,但李乐想起一个词,“掮客”。
可在顾元成这个层面,“掮客”这个词太轻了。
他不是普通的中间人,他手里有资源,有渠道,有信息,有.....他能让一件事从“谈不拢”变成“可以谈”,能让一个项目从“搁置”变成“推进”。
“您这是在给自己攒人品?”
“李总,您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接地气。”
“我本来就是地里的。”
两匹马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开始向下倾斜,通往山谷的方向。
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石头上长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溪水的声音从
到了溪边,李乐拽了拽缰绳,让布塞菲勒斯停下步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元成。
“顾总,您今天这番话,推心置腹,丰禾发展到今天,靠的是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合作的事,我们肯定认真考虑。但就像您说的,谈判需要时间,需要互相了解,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乐在表演“以退为进”。
不否认合作的可能性,不承诺具体事项,不签字画押,但也不树敌。
他在告诉顾元成,我听到了,我懂了,但我需要时间。
“这是自然。”顾元成表示理解,“合作是大事,急不得。李总有什么顾虑,有什么条件,随时可以提。有些层面的协调,我也可以帮忙。”
李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坦诚,“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这样,等我回去,跟团队好好研究研究,把我们的想法理清楚,该争取的条件,我们肯定争取。该守住的底线,我们也得守住。做生意嘛,讲究个公平,讲究个长远。”
李乐在暗示,可以和哒能合作,但是条件得给足。
而且,他用了“公平”和“长远”这两个词,是在委婉地表示,别想用短期利益诱惑我,我要看的是长期价值。
“还有,顾总,生意场上,合作,能成,是缘分。不能成,也是缘分。不强求,不将就,不亏心。这样走得踏实,睡得安稳。至于有些线……该牵的牵,该剪的剪。我虽然不喜欢打结,但真要打结了,也解得开。只是到时候,别伤着牵线的人就行。”
顾元成看着李乐,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
有欣赏,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不接招,不露底,不着急,不上套。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坚定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阵地。而且,话里话外透出的那种“我不欠谁的,我也不怕谁”的底气,让顾元成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手段“搞定”的人。
“李总,今天这趟,没白来。”顾元成说。
“彼此彼此。顾总这地方,不错。马也好,你,也是个好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但顾元成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夸。
他看着李乐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试图从那笑容里分辨出真诚和讽刺的比例。但李乐的笑容没有破绽,它就是那种真诚的、发自心底的笑,让你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不是好人,”顾元成说,“我只是一个想把事情做成的人。”
“一样。”李乐说,“我也是。”
“那以后常来?”
“看情况。”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试探,有较量,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后,几乎同时抖了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向前。
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调子。
布塞菲勒斯走得很稳,它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步伐均匀而有节奏,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李乐干脆松开缰绳,让它自己选路。
它避开了路中间一块突起的石头,绕过一个积水的浅坑,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
两人两马回到了二号训练场。栅栏门开着,驯马师姑娘等在那里,看见布塞菲勒斯安然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李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布塞菲勒斯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告别。李乐拍了拍它的脖子,从兜里又摸出两颗软糖,喂给它。
“谢了,兄弟。”他低声说。
布塞菲勒斯嚼着糖,大眼睛看着他,眼神温和,没了之前的锐利和警惕。
顾元成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工。
他走到李乐身边,伸出手:“今天很高兴,李总。”
“我也是,顾总。”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顾元成笑了笑,说,“合作的事,李总慢慢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质地厚实,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手机号。
李乐接过,看了一眼,揣进裤兜:“行,有进展我给您电话。”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叫了几个朋友,都是圈里人,李总可以认识认识。”
李乐摇摇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真不巧,明天中秋,有几样菜得提前准备,锅上还放着灶呢。”
“哈哈哈~~~那下次,回去,问付主任好。”
“没问题,也问王大爷好?”
“收到。”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然后分开。
顾元成被几个等候多时的朋友围住,寒暄、说笑。李乐则把布塞菲勒斯送回马厩,给它卸鞍、刷毛、喂水喂料。
“它今天真给您面子。”驯马师姑娘一边收拾鞍具,一边感慨,“我从没见它对陌生人这样。”
李乐笑了笑,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布塞菲勒斯的额头,那马闭上眼睛,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手。
“走了,兄弟,下次见。”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马厩,秋风拂面,带着凉意。
李乐深吸一口气,肺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和马匹特有的气息。
他掏出车钥匙,拎着顾元成送来的那双鞋,往停车场走。
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建议”和“提醒”。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哒能是明线,顾元成是暗线。明线用商业利益诱惑,暗线用关系资源施压。两条线交织,织成一张网,想把他,想把丰禾,网进去。
好手段。
但还不够。
车子驶出栅栏门,驶过那条颠簸的施工便道,穿过那片拆迁废墟,汇入主路的车流。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尾气的味道、喇叭的声音、路边摊的烟火气。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成子。
“哥,谈得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他话里有话,我话里有话。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都觉得今天没白来。”
“那……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李乐说,“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也确认了一些之前猜想的。”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再说。”
“行。”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李乐放下遮阳板,眯着眼,继续往前开。
他突然想起那句话,真实的不一定正当,正当的不一定真诚,真诚的不一定真实。
顾元成今天的沟通,真实吗?部分真实。正当吗?在他的立场上,正当。真诚吗?
李乐笑了。
真诚这个词,在生意场上,是最贵的奢侈品。不是没有,是太稀有。稀有你几乎可以默认它不存在。
但有意思的是,顾元成虽然不真诚,却让你觉得跟他打交道比跟彭洪安打交道舒服。因为彭洪安在演一个“真心想跟你合作”的合作伙伴,而顾元成至少演的是“一个替你着想的中间人”。
那么,给后者的剧本,应该比前者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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