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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5章 我只负责拆(1 / 2)

禽满四合院里傻柱家北边的经厂胡同,李乐到了把车开到胡同口往里瞅了眼,窄得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左右瞅瞅,把车贴着胡同口的墙根儿底下停了,下车往里走没多远,就瞧见一家名为“本觉”的皮具店。

门脸不大,灰砖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清瘦,又用黑漆描过。

推门进去,便闻道一股皮革特有的气味。

店面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做好的皮包、手环和皮带,颜色多是深褐和原色,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金属扣都选得极素。

柜台后面没人,只听见从店堂后传来细密的敲击声。

李乐循着声音绕过一道布帘,后面是一间作坊。

十几平,南墙开着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似乎在随着敲打的声音轻轻晃动。

屋子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布满了划痕和染料渍,像是被使用了很久的样子。

孙朝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对着门口,左手按着一块深棕色的厚皮料,右手握着一把比叉子多了不少齿儿的工具,沿着一条预先画好的线,一锤一锤地往下打孔。

锤子是木柄的,锤头上包了一层皮子,敲在“叉子”的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

每敲一下,他就微微侧一下手腕,让冲子的斜面顺着皮料的纹理切进去,然后轻轻一提,手掌在皮面上按一下,像是在量力道是否匀称。

动作带着一种倦怠的精确,像一个人在重复一件已经做过千百次的事,不再需要分心去核对步骤是否正确。

桌面上摆着几件李乐除了钢尺,其都不认识的工具,还有几张刚打完孔的皮子。

李乐坐到孙朝阳对面,看着他又从桌上拿起一根蜡线,穿上针,手腕一绕,指尖一捻,针便穿过皮面上的第一个孔眼。

线绳拉紧时发出极轻的“咻”声,随即消失在皮料的反面。

就这么,直到孙朝阳收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在皮料反面打了结,用一把平口钳夹住线尾,贴着皮面剪断,又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线头,按平,这才抬起头来。

“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看您忙得专心,没敢打扰。不过,孙主任,你这……够特别的。”

孙朝阳把缝好的那块皮片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人到中年,总得给自己找个爱好。钓鱼喝茶盘串儿不喜欢,养花养鸟养鱼没那手艺,摄影费钱,跑步太累,跳舞还拍老婆说。就这个,挺合适。怎么,有兴趣没?”

“算了吧,我这手太粗,干不了这精细活。”

孙朝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起身招呼李乐坐到窗边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壶身温润,看得出是常用的物件。他给李乐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

“这是朋友的店,”孙朝阳说,朝身后挂着的那排皮包扬了扬下巴,“每个礼拜一有空,我就到这儿来,一边学,一边做。你看看,这是我做的手袋,怎么样,还成?”

他从身后墙边挂钩上取下一个蜜蜡色的手提包,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包的缝线整齐,边角打磨得圆润,五金件的安装也很到位。但他毕竟不懂这个,看不出更多门道,便把包递还给孙朝阳,摇了摇头,“不懂,我也看不出个好坏,但瞧着挺像回事的。”

孙朝阳接过手袋,挂回原处,转身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倒是麻烦你大周末的还跑来一趟。”

李乐摆摆手,“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不过您这找我来,就是想拉我入伙?”

孙朝阳放下杯子,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不太像闲聊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说某句话之前,先掂了掂说出口的后果。

“你前天去的那个金汇,具体……真像你说的那样?”

李乐一听这话,心中一动,看着孙朝阳,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孙主任,您这是……有什么想法?”

。。。。。。

心理学观点认为,语言作为?第二信号系统?,拥有穿透表象的力量,能直接绕过逻辑防御。

通过情境锚定?、情感共振?、未完成效应?,触发大脑神经递质的瞬时变化,唤醒深层记忆或情绪。只要有合适的契机那些被日常掩盖的情绪和想法,便会如潮水般涌出。

就如李乐知道,自己之前有意的,有意又装作无意的几句话,终究还是勾起了孙朝阳的某些念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孙朝阳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只刚缝好的皮子拿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针脚的均匀程度,拇指在皮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就是觉得,有些事儿,,像鞋底子里硌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疼,停下来的时候,痒。”

“我干了十年教务主任,见过的实习单位,有些是真好,学生去了能学东西,能留下来,能有个前程。有些是凑合,条件差点,但好歹是个去处。但像你说的这种.....”。

李乐没有接茬。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自己说话,只需要让沉默替他把问题铺开。

“看东西讲究个证据链。你说的那些纸箱、标签,指向性有多强?如果有瑕疵,是修补,还是只能废弃?”

“孙主任,”李乐笑了笑,“那些纸箱、标签、拼写错误的证书,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能解释得通。纸箱可以是进货的包装,标签可以是人工贴的批次号,证书可能是排版工人的失误。”

“但这些事儿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巧合是有概率的,概率到了一定程度,就叫必然。就像一个人,偶尔撒一次谎,可能是口误;天天撒谎,那就是习惯。”

“金汇给我的感觉,不是一个偶尔撒谎的人,是一个已经把撒谎当成习惯的人。”

“这不是一个需要修补的瑕疵品。这是一个底子已经烂了的木桶,用它来盛水,一定会漏。”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作坊里只有墙上那台老式石英钟在走动,秒针跳一格,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某种节拍器,在为两人打着不易察觉的拍子。

“那你觉得,”孙朝阳低声道,“这个烂木桶,是怎么被采购进来的?”

他用了“采购”这个词,而不是“引进”或“合作”。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李乐从孙朝阳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他已经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确认。

就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化验单,看到了上面的诊断结果,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李乐慢慢地说,“比金汇本身更有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孙主任,您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比我清楚。一家公司想跟学校签实习协议,要走哪些流程?”

“一般是企业先联系就业办,就业办审核资质,然后报给分管副校长、校长签字。”

“那审核资质的标准是什么?”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

“这些,金汇都有吗?”

“王国民说,他都验过了。”

“验过了?”李乐笑道,“孙主任,我冒昧问一句。您跟韩校长共事这么多年,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直接。孙朝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说,“不太好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李乐说,“您觉得,韩校长在不在乎金汇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问题?”

孙朝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失分寸又能传达信息的答案。

“他在乎的,只是学生能不能按时派出去,是这学期的实习率能不能达标,是明年市里的评级能不能拿到优秀。”

“至于金汇是真是假,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那是就业办的事。就业办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那如果就业办说有问题呢?”

孙朝阳看了李乐一眼,“那就换一家。换一家没问题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彼此话里潜台词,两个人都听懂了。

问题不在于企业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有没有人提出问题”。如果有人提出了问题,那就把提出问题的渠道堵住,或者干脆换一个不会引发问题的对象。这不是审核机制,这是过滤机制,过滤掉那些“会出问题的”。

李乐把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如果,”孙朝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个木桶确实是烂的,那把它扔出去,是不是就够了?”

李乐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

就像一个人在决定修理一件东西之前,要先弄清楚,是只换一个零件,还是把整台机器都拆了重装。

“但问题是,”李乐放下杯子,“这个烂木桶能被买进来,说明采购环节本身就出了问题。您今天把这个木桶扔了,明天还会有下一个更漂亮的木桶被买进来。只要那个采购的人还在,烂木桶就永远不会绝迹。”

孙朝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李乐打断了他,透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我就是个实习老师,来混鉴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至于怎么用这些东西,那是您的事儿。”

孙朝阳忽然嘴角一翘,又收了回去,但足以让人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释然。

“你说话跟绕迷宫似的。”

“说话可以绕迷宫,但心里不能绕。”

“所以,这事儿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够让这把关的人,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

李乐心里明白,孙朝阳的那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他没有说“我要扳倒韩金生”,没有说“我要跟他斗到底”,但他说的那句“让把关的人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意思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前者听起来像是一场私人恩怨,后者听起来像是一次制度纠偏。

前者需要一个“敌人”,后者只需要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就是金汇。

“那就需要更大的动静。”李乐说了句。

“多大的动静?”

“大到自己捂不住。”李乐说,“大到上面不得不下来查,大到有人不得不表态,大到......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全都摆到台面上来。”

孙朝阳叹口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在学校里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想做事的人,最后都被事做了。”

“那是因为他们想一个人扛。”李乐说,“但这件事,不需要您一个人扛。”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金汇公司确实有问题,那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拆这颗炸弹,而是找到一根足够长的引线,把它引到该炸的地方去。”

李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孙朝阳续上。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雾气。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是个外人,看问题比我看得清楚。”

李乐笑了笑,“外人也有外人的局限。看得清楚,但不一定看得全面。”

“那就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孙朝阳说,“全面的部分,我自己来补。”

李乐吸溜口茶水,“那,孙主任,这事儿,得分四步走。”

“四步?”

“第一步,不声张。”李乐说,“金汇那边,该签的协议继续签,该派的学生继续派。一切照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孙朝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第二步,摸清底细。”李乐继续说,“通过派过去的那些学生,摸清金汇公司的真实情况。他们在做什么业务,客户是谁,现金流从哪里来,有没有涉及违法经营的迹象。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是查不到的,只有进去了,才能看到。”

“你是说,让学生去冒险?”

“不是冒险。”李乐说,“是让他们去做眼睛和耳朵。”

“金汇那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手。他们要招二十个客服,培训两周就上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筛选和培训真正合格的员工。他们需要的是尽快把人填进那个空壳子里,让场面看起来像是在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派过去的学生,能够在正常工作之余,留意一下公司的运营细节,那我们就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但这些学生......”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正常的实习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一个可以直接汇报情况的联系人。”

“后面呢?”

“第三步,”李乐继续道,“把证据整理好,交给一个能办事的渠道。”

孙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渠道?”

“反正不是学校内部的渠道。”李乐说,“您自己也说过,以前也有人看不惯,但结果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不了了之。这说明,学校内部的处理机制,对这类问题是没有效果的。或者说,是被某些人控制住了。”

“你有?”

“我有几个朋友.....”

李乐没有说太多细节,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只需要让孙朝阳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就够了。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杯子各斟了半杯茶。

“之后,就是点火?”

“是,选择合适的时机引爆问题。”

“你怎么保证,这些证据最后一定能烧到那里?”

李乐拿起桌上的冲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火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烧起来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可燃物。金汇这件事,只要处理得当,它就能成为一根引信,点燃一整片干柴。”

“到时候,火苗自然会烧到那里。他不需要任何人去指控他。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替他说话。”

“我们只需要把金汇的问题曝光出来,然后等着系统自己去运转。体制里,你只要负责开团,系统自会给你匹配队友。”

“开团?匹配队友?”

“游戏术语。”

“那我需要做什么?”孙朝阳问。

“两件事。”李乐说,“一个,稳住王主任。他现在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如果他察觉到什么,有些事就进行不下去了。”

“再有,可能在实习的学生里安插人。”

孙朝阳点了点头,“这两件事,我安排。”

“那就行了。”

李乐把“叉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孙朝阳看着他,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这个人,”他说,“做事的路数,不太像一个实习老师。”

李乐笑道,“我只是喜欢琢磨事儿。”

“琢磨事儿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琢磨到点子上。”

李乐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过多的赞美只会让人起疑。他换了一个话题,“倒是....孙主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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