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平日观察,二人确实相处举止亲昵,但倒是看不出来情谊深厚至此,甘愿罔顾礼法。
城中兵力与防务彻底整顿途中,城外便迎来了敌袭骚扰。
来袭之人并非凶悍外族兵马,只是一伙伙流窜的土匪贼寇。
他们每日数十人结队,在城外滋扰挑衅、劫掠窥探。
温以缇从容调度,命周县令颁下政令,搭配城内整编完毕的新兵与巡防队伍联手御敌。
如今临朔县兵甲规整、战力充足,几波土匪骚扰皆被轻松击退。。
经此数场小胜,众人彻底确认城内防务已然稳固,拥有了主动出击的底气。
僵持数日之后,紧闭多日的临朔县城门,终于再度缓缓开启。
温以缇即刻分派多支队伍出城,逐一巡查下辖各镇,探查民生境况,搜集可用物资,摸排潜藏隐患。
可探查结果传回城中时,则是触目惊心。
临朔县所辖各镇尽数人去楼空,街巷荒芜破败,家家户户门户敞开,物件被洗劫一空,处处是遭人打家劫舍后的狼藉惨状。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腐朽尸臭,地面墙角残留着斑驳干涸的血迹,却寻不到一具百姓尸首。
显然,遇害之人的尸体早已被刻意清理处置,只余下满目疮痍,无声诉说着此前的屠戮劫掠。
听闻此番情形,温以缇心口骤然一窒,呼吸微微凝滞。
几镇百姓,数万生灵,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她五指骤然收紧,金御史等人皆是面色凝重。
唯独一旁的周县令满脸惊惶,失声叹道:“这群狼子野心的贼寇!要害死我!”
此言一出,周遭无人附和。
周县令自觉尴尬,只得讪讪闭了嘴。
没过多久,城外又有残余人前来窥探滋扰。
这一次,温以缇不再被动防守,当即断然下令,命队伍全力追剿,不必留守,纵使贼寇四散逃窜,也要尽数擒拿。
官兵得令奋勇追击,果然成功活捉数名余党。
可还不等审讯、细查线索,方才活捉的几名匪寇,竟在看守之下莫名暴毙。
衙役匆匆查验尸首,最终确认几人皆是口中藏毒,尽数服毒自尽,死前未曾闹出动静,决绝异常。
众人当即仔细翻查尸身,片刻后,值守衙役神色凝重地上前回禀:“县尊大人,这些人绝非寻常土匪草寇!小的在他们身上发现旧箭伤痕。”
众人俯身细看,只见几人肩背、腰侧皆留有深浅不一、规整利落的陈年箭伤,创口愈合痕迹规整,皆是军中制式兵刃所留。
再观其骨相体态,肩背宽厚紧绷、手脚骨节硬实,身形挺拔利落,哪怕身死,腰背也带着常年束甲、操练攒下的紧绷姿态,绝非四处流窜、松散无度的山野匪寇所能比拟。
一举一动、一身旧伤体态,都清清楚楚昭示着。
这是一群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中之人。
一旁的周县令见状失声惊呼:“竟、竟是军中之人!城外驻军坐视我临朔被困、拒不驰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暗中派人假扮匪寇,屠戮乡镇、滋扰城池!”
温以缇眉头深深蹙起,目光沉沉落在几具尸首之上。
经此一事,余下潜藏暗处的人手也变得愈发狡黠谨慎。
此后仍有数拨人轮番前来城外滋扰试探,却再也不似先前莽撞。
他们远远窥探游走,绝不近身死缠,一旦察觉城中兵马有出动追剿、追查之势,便立刻四散拆分、分头逃窜,行踪飘忽不定,一次比一次狡猾隐秘。
线索尽数断绝,活口无法留存,追查之路彻底受阻,案情一时间彻底陷入僵局。
城外,一处隐秘据点之中,黑压压的人影密密聚集。
内室中,一人垂首躬身,神色焦灼地上前低声禀报:“头儿,临朔城内的人愈发警觉狡猾,我们几番刻意引诱,都无法将他们引出城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手下弟兄只会白白折损。在这样拖延,驻军那边也不会等了!”
“废物。”
一道清冷脆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音色偏细、听着清脆,与密室肃杀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黑叠岭那边的防线,还守得住吗?”
那人连忙躬身垂首,“头儿,鞑靼主力已经大举压境,全力攻山。寨中驻守人手压力极大,已经被迫分批后撤、暗中转移阵地,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此处,他眼中满是急切,忍不住拱手恳请:“头儿,不如直接亮出大人密令、展露身份!再这般暗中周旋,纯粹是空耗人手、白白拖延!”
闻言,对面冷声否决,“不可,大人早有严令,严禁提前暴露踪迹。”
“暗处尚且藏着高丽势力,这批人最是胆小谨慎、隐忍多疑,全然不似鞑靼人,行事张扬。我们一旦彻底暴露身份、亮出底牌,高丽那边便会立刻龟缩暗处。”
“届时,全都白费了!”
属下见状连忙压下心绪,躬身请示:“头领,那我们眼下……?”
“静待大人指令。”
“我已快马传信上报,等候安排。待大人出手,暗中逼迫潜藏的高丽势力尽数涌入临朔境内,届时便可将两方人马一并拿下。他们才是平息这一次北境战火的关键。”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头儿再度垂眸,“备好的东西,都仔细查验过了?”
属下连忙躬身回话,“头儿,前段时日连日大雨,存放物件的库房倒塌,被雨水冲了大半,里面不少器物尽数受潮浸水,恐怕会折损威力。”
那头儿漫不经心地淡淡开口:“无妨,那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指望发挥多大杀伤力,只是要坐实两方窃取大庆器物的罪名,无非就是少杀些人,后续自有我们的人手接手。”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我一直心存疑心,先前山寨关押的那批人,恐怕已经偷偷逃进了临朔县了。不然,以那周县令畏事的性子,断无能力把城内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
听罢这番推断,那名属下顿时怒火上涌,咬牙低骂一声:“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初我们留手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反倒让他们反过来坏我等筹划已久的大事,实在可恨!”
那头儿微微抬了抬眼,开口问道:“都传,这些人牵头主事的是那位温女官,聪慧通透、极有手段,此事当真?”
一旁的属下满脸不屑,立刻躬身答话:“不过是老二老三眼界浅薄、少见多怪罢了。依属下看,此人的智谋本事,连头儿您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说完这话,他留意到头儿依旧面色沉静、没有应声心中一紧,识趣地立刻收了话头。
属下低声告退:“头儿,那属下先行退下。”
脚步刚要挪动,那头儿忽然开口叮嘱:“新收来的一批,其中不少伤势沉重,若是医治不及,恐怕撑不了多久,多让人看着点。
另外。多分出几批暗哨四处布防,鞑靼人行踪飘忽,提防他们突然生出事端。”
属下连忙应声领命:“属下谨记吩咐,这就去安排。”
往后几日,临朔城外依旧时有贼寇滋扰进犯。
只是对方极为谨慎狡猾,每次袭扰皆浅尝辄止,一旦察觉城中兵马异动便迅速撤离。
官府数次追剿,再也没能擒到一名活口。
这般诡异的拉扯,处处透着刻意。
温以缇冷眼看穿其中圈套,当即出言制止众人:“不必再白费力气追剿。对方用意已然明朗,就是故意反复滋扰,诱我大军出城追击、调离城防。”
她沉声郑重叮嘱:“切记,城内防务万万不可空虚。绝不能将大半兵力外派追敌,以免贼人声东击西、趁虚破城。”
周县令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此后,县衙重新规整防务,将城内兵卒编成小队,轮流出城巡查、清剿周遭村落与乡镇。
巡查途中,众人屡屡发现各处残留的诡异踪迹、隐匿痕迹,显然暗处歹人从未远离。
众人谨遵县衙指令,一旦察觉异样痕迹,绝不贸然深入缠斗,即刻掉头回城固守。
也正因这份谨慎,城中巡查队伍数次避开暗处埋伏,始终未曾与歹人正面硬碰,保全了兵力。
日子一日日枯燥难熬地过去,整座临朔县,都笼罩在漫长等候的烦闷与压抑之中。
前路彻底被封死,外联无路、求援无音,看不见破局的希望,这般遥遥无期的困守,最是磨人心性。
城中百姓的心态也渐渐濒临紧绷。
人人要谋生、要度日,无人愿意长久困锁城内、坐吃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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