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去，满地的尸身和碎甲混在一起，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李衍道从石台上站起来时，两只脚冻得发僵，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半截断枪底下压着个极年轻的面孔，嘴唇已经成了灰白色，眼睛还睁着。
那年轻修士至死都没闭眼。
李衍道蹲下去，伸手帮他合上，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破袍子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脸上。
“先救人。”
李衍道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还活着的人听见了，像从一场很长的大梦里被叫醒，三三两两从雪里爬起来。
有人开始哭，有人一声不吭地翻捡尸身，把还没咽气的同伴往外拖。
铁骨云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巨剑，在人群里来回走，步子不快，腿像灌了铅。
她时不时停下来，用脚碰碰地上的人，看见还有动静的，便叫人来抬。
四旺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大包止血散，见一个伤重的就往嘴里塞一粒吊命丹，再往伤口上倒药粉。
药粉落进血水里很快被冲开，他便再倒，倒得两只手都成了暗红色。
小七被人安置在裂口旁一块稍干净的大石上。
她整个人还在发烫，凤凰神血烧得太狠，皮肤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红纹路，像裂开的瓷。
李法曈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她腕上，用微弱的时空法则替她稳住体内的涅盘火，不让她被自己的火烧死。
他自己的脸色也极差，像一层薄纸，风大点就能吹透。
李衍道走过去，先看了看小七，又看向李法曈：
“你怎么不先歇着。”
“歇不下来。”
李法曈没抬头，“裂缝里还有东西往外渗。
虽然闭合了，但有几个点很软，像没长好的伤痂。
我若不盯着，它们会重新裂开。”
李衍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裂口上方，极远的云层处，的确有几处像头发丝一样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些暗纹极慢极慢地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口外面用指甲一下下剐着。
李衍道只觉胸口发沉，像有双极冷眼睛从那些细纹后面望过来。
“空冥和轮回寂还能不能找到？”他问。
李法曈沉默了一阵，说：
“空冥的身体被那只手拖出去大半，神魂可能散在裂口外。
轮回寂本源耗尽，化成轮回丝线缠在裂缝上，估计还留了一点意识。
可都拉不回来了。
除非你日后修成真正的至高神，不然连招魂都无从谈起。
骨翼还活着，被四旺抬到药王域去了。
源帝根基全断，就算醒了，恐怕也再不能出手。”
李衍道没说话。
他走到裂口正前方，仰头看着那道从地面一直裂到云端的疤痕。
那疤痕极细，却长得令人心慌。
雪打在上面，瞬间就化成灰气散掉。他抬起手，把镇世印托到裂口前。
印内世界之心轻轻一跳，灰气被那方小世界吸进去一点，接着又吐出来，像在替裂口擦洗。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
“先回药王域吧。这里不能待了。”
回程走了很久。
飞舟大多折在了战场，少数还能动的也都破得不成样。
众人把伤者和还能呼吸的人全塞进去，自己在雪地里走。
李衍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条极长极乱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风把队伍吹得七零八落，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孤魂。
药王域也很惨。
几支界外修士的散兵早摸到了外城，烧了半条街。
柳三带着留守的丹塔修士拼死把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少了半只耳朵。
护域大阵还在，只是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李松鹤被人从跨界传送阵旁抬出来，人还没醒，嘴里断断续续叫着几个名字，都是死了的人。
四旺忙得脚不沾地，把李衍道交给他的那堆伤药分了又分。
铁骨云坐在内城门口，巨剑横在腿上，眼睛盯着远方，像怕界外那些灵光再杀回来。
夜里，李衍道和几个还能动的人坐在议事的石屋里。
屋里没点灯，只有镇世印悬在梁下，把一圈三色光投在地上。
四旺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李法曈没喝，把碗放在脚边，说：“裂缝外头还有人在。
他们没走。
那几个界外修士被我们封在裂口外，可之前进来的也有一批。
战场上至少还漏了三四个，现在应该还躲在神界里。
极北冰原，无归沙海，甚至神族地域，都有暗哨看到过他们那身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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