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来爽灵在犹豫。
但他同样看得出来，云端下那些圣人虽然弯着腰，脊梁骨却是硬的。
这些圣人不是天子的臣子，他们是证道者，是和天子站在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在某些层面上甚至超越了天子。
他们愿意对太古天子低头，是因为位格的尊崇。
但位格不是力量，不是权力，更不是奴役。
天子可以命令万民，但命令不了圣人。
这是从太古时代就定下来的规矩，刻在天道最底层的法则里。
爽灵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时，那双眼中已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烈的决绝。
“本座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等了太久。”
“久到百世回廊的壁画都开始剥落，久到天子坟的封门都被时间磨薄了三寸。”
“久到本座的魂魄之力已经淡到快看不见自己手指的轮廓。”
“本座没有时间再等了。”
“若尔等不愿成为他的磨刀石，那本座就亲自把你们按在磨刀石上。”
“开战吧。”
爽灵张开双臂，素白长袍的袖口在海风中骤然鼓起。
身后十二道旒串同时停止了旋转，旒珠上浮现出十二道不同的法则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以及三道连在场圣人都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十二道法则光芒同时注入天子路的金色大道中，天子路的整条光带在同一瞬间剧烈闪烁了一下。
天子路的规则压制场骤然扩张，从原来只覆盖天子路本体，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将云端上数十位圣人全部笼罩其中。
天子路的规则压制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每一位圣人的四肢百骸。
灵力被封，精神力被锁，法则被压回体内。
圣人们身上那股足以压塌天地的恐怖气息，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炭火般骤然熄灭。
丹星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天道法则——强制压制。”
“陛下，你是用天子路的全部本源在驱动这条规则。”
“这条路还能维持多久？”
“一天？半天？一个时辰？”
“等本源耗尽，天子路就会彻底崩塌。”
“到时候不仅你的继承人得不到传承，连你自己也会随着本源耗尽而烟消云散。”
“你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这一场仗。”
“本座赌得起。”
“天子路的本质是百世回廊，百世回廊的本质是试炼。”
“试炼的本质，就是冒险。”
爽灵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位圣人同时动了。
虽然修为被天子路压制，但圣人的肉身本身就淬炼了不知多少万年。
在天地灵气的浸润下早已超越了凡体的极限。
巨斧老人率先出手。
双脚在云端猛蹬，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朝爽灵撞过去。
巨斧高举过头，斧刃上虽然没有了灵力光芒，但纯粹的物理力量依然让斧刃周围的空气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万墟殿主身后九根封圣柱虚影同时缩小，压缩成九根手臂粗的光柱悬浮在他周身。
光柱上的封印阵纹在同一时刻亮起。
他虽然无法动用灵力，但封圣柱本身就是法则级封印器，不需要灵力驱动。
太初圣地圣主双手结印，太古光芒从体内涌出来。
太古光芒不是灵力，是太古时代最原始的修炼法门运转时特有的波动。
和武道真意一样属于意志层面的力量，天子路的压制对它同样无效。
星宿海十二位宿老同时释放本命星辰。
本命星辰是宿老们证道的根基，星辰本身不受天子路压制。
几乎所有圣人都在同一刻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联手，击破天子路的核心。
爽灵不退反进，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正面撞进了圣人们的攻击圈。
右手一挥，身后一道旒串飞出去化作一条金色巨龙盘绕在巨斧老人身上。
旒珠上爆发的天道法则直接把巨斧老人从半空中压回了云端。
左手结印，另一道旒串化作一柄通体透明的天子剑。
万墟殿主的封印之力打在天子剑上被剑身上的法则纹路全部吞掉。
反震之力将他身后的云端震裂开了一道数里长的裂缝。
十二道旒串在爽灵周身同时飞舞，化作十二件形状各异的天道兵器。
剑、枪、斧、戟、盾、钟、鼎、印、幡、珠、环、镜。
每一件兵器都由纯粹的法则凝聚而成，在天子路本源的加持下威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圣人们终究是圣人。
修为被压制了，战斗经验和战术配合却刻在骨子里。
巨斧老人从云端爬起来，握紧斧柄朝爽灵全力掷出手中的斧头。
星宿海宿老的本命星辰从侧面夹击。
太初圣地圣主的太古光芒从正面狂轰滥炸。
三方攻击同时到达。
爽灵抬起右手以天子剑挡开巨斧。
左手以天子盾挡住星宿海宿老的星辰轰炸。
太古光芒趁这一瞬间的空隙穿透了他的法则屏障，直接轰在了他的胸口。
爽灵的身体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每一步踩在虚空中都留下一道极深的法则裂痕。
素白长袍的胸口位置被太古光芒灼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虚影。
那是爽灵的魂魄本体。
他本来就已经没有肉身了，全靠天子路的本源维持着残魂的形态。
太古光芒那一击直接灼烧掉了他一小部分魂魄本源。
冕旒之灵在旒珠上急得团团转。
“爽灵！不能再打了！”
“你的本源已经不够了，再打下去不用等天子路崩塌，你自己先散了！”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为了一个继承人把命搭进去，你死了对得起主人吗！”
爽灵没有回答。
爽灵擦掉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
眼中的金色光焰不仅没有暗淡，反而比之前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的身形已经比开战前透明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他的站姿依旧笔直，他身后剩余的旒串依旧在缓缓旋转。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丹星从云端另一侧踏空而来。
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往圣林特有的圣印，身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星光。
这星光不是灵力，和太初圣地圣主的太古光芒一样属于意志与法则交织的具现化，不受天子路的压制。
丹星要用这一招来结束这场不该发生的战斗。
为了杀死爽灵，是为了阻止他。
再打下去，爽灵的本源会耗尽，天子路会崩塌。
在场的圣人也会被崩塌的天子路反噬受伤。
谁都不会赢。
“够了，陛下。”
丹星说话时圣印已经推了出去。
星光化作一道极柔极亮的光柱，朝爽灵的方向缓缓移过去。
“这一战到此为止。”
“我等的底线不会退让，陛下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爽灵看着那道迎面而来的星光，嘴角缓缓扯起了一个弧度。
他没有躲。
张开双臂，将剩余的所有旒串全部收回体内。
整座天子坟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
天子路的本源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般朝他体内疯狂灌注。
他的身形在数息之内从几乎透明重新凝实到了近乎实体。
素白长袍在法则之力的灌注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要用最后的本源催动天子路最强的规则，把在场的所有圣人全部拉进百世回廊。
一道极淡极微的空间波动从天子路外层的裂缝中无声地渗了进来。
那道波动的幅度极小。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爽灵还是圣人们。
都因为正在全力交锋而忽略了他。
那是韩千泽。
韩千泽被法则漩涡弹回海面之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加固封印或朝爽灵行礼。
他对太古天子没有什么敬畏，圣人之间的礼仪对他这个异世界来客毫无意义。
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用猩红领域反复扫描天子路外层的那些微型裂缝，分析裂缝的结构，推演裂缝背后的空间坐标。
这些裂缝是应渊和他对撞时打出来的，每一道裂缝都对应着天子路内部的一个独立试炼空间。
其中有一道裂缝，和天子路其他所有裂缝的空间波动频率都不一样。
它的频率和韩千泽留在林意身上的印记气息的信号频率完全匹配。
就在爽灵将所有圣人拉进百世回廊的瞬间，韩千泽启动了空间跳跃。
目标锁定在那道裂缝背后的独立试炼空间——溟海。
一道猩红色的空间裂缝在溟海世界的海面上骤然撕开。
裂缝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海古城正上方，距离巨兽遗骸的最高点只有不到数十丈的距离。
猩红能量的余波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海古城周边数十丈范围内的海水瞬间蒸发，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区。
韩千泽整个人从裂缝中掉了下来。
白大褂被空间乱流撕得七零八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做到一半被人打断的极度不满。
身体因为空间跳跃的冲击还在发麻。
猩红领域自动展开在他脚下形成一层缓冲力场。
整个人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他看到了脚下那座被数千年沉船残骸层层包裹的巨兽遗骸。
看到了遗骸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中透出的暖黄色夜光贝光芒。
看到了那些孔洞中正在往外张望的水灵妖们惊恐的面孔。
右眼机械义眼中的定位信号骤然亮起。
那信号源的坐标，就在这座海古城的深处。
海古城内，警报声在同一瞬间响彻整座骸骨城。
林意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头顶那股再熟悉不过的猩红能量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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