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花板上的白色气体已经倾泻到了法斯特的肩膀高度。
十六根天使钢枪管在幽暗的红光里同时抬起枪口,自动机枪塔的预转声像一群饿极了的蝗虫。
法斯特没有动。
男魔颈间那团灰蓝色的火焰在阻燃气体的压制下开始剧烈地晃荡着,火苗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咬,一层一层往里回缩。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被那些气体从关节缝隙里一把一把地掏走,五根手指冷得发麻,战术手套下的关节每弯一下都能听见干涩的摩擦声。
那些天使钢武器的锁定红点落在他的头骨、胸腔、颈间火焰和四肢关节上,而那些受雇而来的重装雇佣兵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们只是沉默地抬着枪,像一组被金钱和命令焊死的机器,等待着防弹玻璃后的朱利安给出最后的指令。
然而,在这样近乎死局的环境里,法斯特依旧没能第一时间动手。
……他不是没有能力挣扎。
至少曾经的他一定会这么认为。
如果在几分钟前,朱利安没有亲口把那个被法斯特奉为旧日圣痕的“牺牲”彻底撕裂成一场零成本骗局,那么法斯特大概会冷静地计算空气里每一丝残存的氧气,判断那些天使钢子弹的弹道,再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整个办公室烧穿一条出路——
可现在,法斯特只感到疲惫。
那大概不是肉体意义上的疲惫,也不是因为白色气体正在压低他颈间那团火焰……而是某种更深刻也更不体面的东西在他的内部坍塌了。
在下地狱后,他一直无法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
可他知道自己是真把朱利安当成过自己兄弟的。
他曾经以为,至少那份信任不会是假的……哪怕法斯特,或者说哈里森从来都知道,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真正的信任某人只会带来不幸或杀身之祸。
……可现在,哪怕朱利安恨他,哪怕朱利安因为过去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气想要夺走权力,哪怕朱利安将一切做得难看到了极点……
法斯特也会依旧固执地以为,只要自己把当年的错误承认下来,只要自己愿意放下那套该死的傲慢,也许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被重新拧回去——
但事实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屈辱。
没有牺牲。
没有一丝值得他继续给对方寻找理由的旧情……
朱利安只是一个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等着从他身上割肉的人,而那些让法斯特痛苦、愧疚、退让了这么久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场被精心包装过的低成本骗局。
……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而最可笑的是,明明只是一个外人……但■■■居然早就看出来了。
她当时笑得那样难听,那样刻薄、毫无怜悯,但整个人却比他这个自以为理性的人更早看清了朱利安是什么东西。
……是啊,他偏爱他。
是啊,他在为他说话。
是啊,朱利安……斯特林是他的兄弟。
——至少曾经是。
这么想着,法斯特颈间的火焰被白色气体已经被压得越来越低。
男魔颈下那团原本冷硬的灰蓝火光就像一枚被泡在污水里的碎星,摇摇晃晃地贴在他的头骨下方,随时都会被周围那些被抽空氧气的空气活活闷死。
朱利安隔着防弹玻璃看着他,似乎终于从法斯特那种令人不快的沉默里得到了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开火。”
他轻声说。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办公室侧面的墙体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爆响。
第一声爆响像重物撞上钢板,第二声紧接着将墙体砸出一道明显的凹陷,而第三声响起时,那面原本被改造成暗门结构的厚重墙壁竟然硬生生被人从外侧炸开了一道缺口!
红色警报光在烟尘中疯狂闪烁。
紧接着,一辆带着廉价霓虹灯条、涂装俗气得几乎与黑冰重工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低底盘摩托从裂口处冲了进来,车身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火星,随后车上的人几乎是连滚带撞地摔进办公室。
“操你妈的朱利安——!!”
里科的声音从烟尘里响起来的时候,法斯特的头骨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见里科从地上爬起来。
那家伙身上的外套被烧掉了半边,右臂明显受了伤,血顺着手套往下淌,身后跟着冲进来的几个人里还有两个刚进门就被天使钢子弹打得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可里科看上去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端着枪,顶着那些雇佣兵的火力,像一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退”的疯狗一样往前冲。
“……里科……?”
法斯特的声音很低。
里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的惊愕。
最开始他当然想过里科也许会来。
毕竟里科从来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安静躲在外面等结果的人。
但在真正看见他带着自己的人撞进这间办公室,在看见那些跟着他冲进来的人当场死在火力下,看见他受伤后还咬着牙往自己这边冲时,法斯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恼怒的恐惧。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来这里送死吗?”
闻言,里科一边抬枪朝离自己最近的雇佣兵开火,一边瞪大了眼睛在混乱里朝法斯特吼了回来。
“法斯特,你这王八蛋居然他妈还好意思说老子送死?!”
子弹打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里科被震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硬生生把自己稳住了。
“老子要是不来,你这蠢货是不是就打算被朱利安那个穿西装的王八蛋做成展览品?!”
……
法斯特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原本准备怎么做,但那一瞬间的沉默显然让里科更火大。
这个满嘴脏话、低俗、粗鲁、永远把自己的情绪摔在别人脸上的底层罪人,几乎是用一种法斯特从前最厌恶的方式,顶着满屋子的红光和枪口朝他咆哮:
“老子早就说过那条毒蛇有问题,你不听!你他妈一个字都不听!”
“但是不听归不听,老子也不能把你这蠢货就这么丢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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