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
“那你就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也不是。”
法斯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比刚才还要更低了。
“……我只是……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比他刚才对朱利安说出那句“不想失去你”的时候还要更不合适。
他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那颗山羊头骨很轻地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耗尽后的疲惫。
“……呵，说实在的，之前我遇见你的时候，一直以为你才是那个傻瓜。”
■■■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里科在旁边欲言又止的看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是法斯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的意思是……现在看来，那个是傻瓜的人，也许已经变成我了。”
法斯特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脸上的怒意很短的停滞了一瞬。
但是那份停滞太短，短到几乎称不上动摇。
而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法斯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试图替自己辩解。
他就只是站在那片白雾和红光里，整个魔冷硬而狼狈，姿态疲惫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而在防弹玻璃后，朱利安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毕竟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显然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观赏法斯特被天使钢打碎的过程。
可现在倒好，原本好好的办公室一面墙没了，一半雇佣兵没了，那些被他精心设计出的封闭空间、毒气、枪口与羞辱也随着■■■那蛮横的撞击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杀了她。”
朱利安的声音再度从控制台后传来。
可他话音未落，■■■甚至没有回头，只用尾巴在废墟中猛地扫过。
四米多长的黑影如同断裂的船缆，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一截断裂的钢梁被她抽出去，像被巨兽甩出的黑色长矛，直接砸烂了天花板上两台还在预转的机枪塔！
爆开的金属火星和天使钢碎屑在红光里一闪而过，剩下几个雇佣兵几乎同时向她调转枪口。
里科立刻吼了一声，抬枪替她压住另一侧火力。
“低头！”
他冲法斯特大喊。
但法斯特却仍旧没动，像一只受了伤的、细弱的巨兽。
■■■猛地回头。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法斯特望着防弹玻璃后的朱利安。
“也许至少现在他走不了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你刚才怎么不动手杀了他？”
这句话问得实在是太直白，根本没有给法斯特任何留情余地。
男魔的指尖微微蜷起，没有立刻回答。
刚才朱利安已经把一切撕开，甚至连那点曾经被法斯特当成兄弟情谊的东西，也在朱利安的笑声和“零成本”里变成了最廉价的笑话。
……可正因如此，他觉得自己反而像是被某种更深的疲惫拖住了。
杀死一个魔不难。
至少对法斯特而言不难。
可承认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把这样一个人当成兄弟、承认自己差点因为这份可笑的亏欠感把整个黑冰重工和所有愿意跟着他的人一起拖进泥潭，承认自己甚至在朱利安露出真面目前还想着能不能用一场迟来的“仁慈”换回一点旧日的真心……
这些东西显然比死亡更加难堪。
“我只是……”
法斯特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少见地卡了一下。
■■■看着他，总是看上去没什么波动的金色眼睛难得瞪大了。
“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从某方面来说，学习你。”
这句话一出口，■■■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微妙。
倒是里科在旁边非常应景的“啊？”了一声。
法斯特自己似乎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听上去有多离谱，于是他停了一下，才用自己明显不太稳定的声音继续道：
“之前的事……在你遇见那些小恶魔，那些犯错、吵闹、愚蠢、毫无价值的行为或情况时，我记得你总是会给出一点修正的余地。”
■■■：“……”
“我以为，也许真心可以换来真心。”
法斯特这么说着，那颗山羊头骨微微低下。
“我以为，如果我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如果我不再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丢给他，也许……”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说到这里的时候，法斯特自己都觉得荒谬。
朱利安已经在防弹玻璃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
里科则像被这句话噎住了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法斯特，嘴巴张了张，最后竟然没有骂出来。
而■■■只是看着法斯特。
东方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你学了我的方法，然后乱用？”
法斯特：“……”
■■■声音听上去简直冷得像块千年的干冰。
“法斯特，你简直是个傻瓜。”
里科在旁边跟着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现在点头好像容易被老大秋后算账，于是硬生生僵在原地。
法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片仍旧向下倾泻的白色气体里，他的火焰已经被压得非常低，低得几乎只能在头骨下方留下一点摇晃的光。
“……算了……”
他说。
“……放朱利安走吧。”
在听到法斯特的话后，■■■原本已经转向防弹玻璃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回过头看向法斯特，整个人就像恐怖片里的女鬼。
见状，旁边的里科立马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龙女这么问他，但听上去其实更像警告。
“……”
“我说，放他走。”
法斯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但又很笃定，以至于■■■还以为自己出现了恶劣的幻听。
“黑冰重工的人员内部被他侵蚀得太深，如果现在继续打下去，会死更多魔。”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理性判断，可那种理性之下分明藏着某种已经被打碎后的空洞。
“朱利安已经承认了我想知道的事。”
“所以……已经够了。”
“……”
■■■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迈步走过去。
法斯特没有躲；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力气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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