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杰米醒得比平时早。
这在好难吃家其实是件很罕见的事,因为杰米通常只有在楼下帮派火拼把窗户震得嗡嗡响、或者希洛娜掀开被子宣布谁再不起床就别吃早饭的时候、才会从那张窄得像一块旧木板的小床上爬起来。
可这一天,他醒得很早。
醒来以后,他先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听着隔壁住户又在因为某个坏掉的水管吵架,听着楼下运输车从街口轰隆隆开过去,听着厨房里希洛娜压低声音和杰夫说今天肉又涨价了,听着奇娜在另一边小床上翻身时发出的很轻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看向奇娜。
奇娜其实也醒了。
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显不是刚醒,而是像杰米一样,半夜里一直想着桥洞底下那团巨大的黑影,想着那阵粗重的喘息,想着那声被石子吓出来的呜咽。
两只小恶魔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杰米先小声开口:
“……你也在想它?”
奇娜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没有。”
杰米眯起眼。
“哟,骗人。”
“……你才骗人!”
“那你眼睛睁得像两颗快掉出来的大灯泡?还说没想。”
奇娜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
“你说它现在还在那儿吗?”
杰米顿了顿。
他当然不知道。
他们昨天后来并没有敢在桥洞里待太久,只是非常严肃地决定“养它两天”以后,又非常没出息地因为天黑和害怕,抱着那条三头怪鱼一路跑回了家。
那之后,奇娜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杰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睡梦里总觉得有什么巨大的黑色尾巴从床底下伸出来,又沉重又烫,带着酸液烧过后的刺鼻味道。
“……应该在吧。”
杰米说。
“它那么大,跑起来肯定很慢。”
奇娜皱眉。
“它不是跑得慢,它那是受伤了。”
“我知道。”
杰米小声嘀咕。
“我只是说它应该还没走。”
奇娜从床上坐起来,尾巴紧张地绕了一下床柱。
“那我们是不是得给它带点吃的?”
杰米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昨晚就该想到。
可问题在于,好难吃家根本没有什么能被叫作“余粮”的东西。
杰夫和希洛娜每天都在打零工,房租、水费、维修费和楼下那个总是找茬的房东像几只张着嘴的虫子,天天趴在他们家门口等着啃下一口。
小恶魔家里的食物从来都不是“够不够好”的问题,而是“够不够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不饿得睡不着”的问题。
他们当然可以想办法给桥洞底下那个坏掉的大东西带食物。
……但那意味着,他们得从自己的那一点里挤出来。
杰米挠了挠角。
“它那么大一只……”
奇娜看向他。
杰米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你说它是不是一口可能能吃掉我们家一周的东西?”
闻言,奇娜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
“先带一点。”
杰米说。
“它都已经那么久没吃东西了,一下吃太多可能也不好。”
这句话说得挺像真的,奇娜甚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杰米挺了挺胸。
“我猜的。”
奇娜:“……”
她忍住没有踹他。
厨房里,希洛娜已经把早饭放在了桌上。
所谓早饭,其实是几片烤得有点硬的边角面包,一小碗被兑得很稀的汤,还有两块不知道从哪个打折摊买回来的劣质肉片。
杰夫已经出门了,希洛娜还穿着洗得发旧的工作围裙,眼下有一点疲惫的青黑色,可她还是把两块肉片都推到了孩子们面前。
“吃完再出去。”
她颇为严肃的说。
“今天不准跑太远,工业区那边最近有几辆运料车翻了,排污口附近可能更危险。”
杰米和奇娜同时僵了一下。
希洛娜立刻抬眼。
作为一个在小恶魔城里把两个孩子养到现在的母亲,她显然对这种可疑的僵硬非常敏锐。
“你们两个昨天去了哪里?”
奇娜立刻低头喝汤。
杰米立刻拿起面包。
两只小恶魔同时表现得太乖了。
……所以让人觉得乖得很假。
希洛娜眯起眼。
“杰米。”
杰米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说:
“唔?”
“把你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装傻。”
“……”
杰米艰难地把那口面包咽下去。
“我们就在附近玩。”他咕哝着。
希洛娜看向奇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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