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站在天枢礁上,看着九公主的灵铃在树冠上叮叮当当响。他低下头,习惯性地想捏个手印——就是那个最简单的,两根手指一搓就能打出一簇火苗用来点烟的手印。手指搓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他又搓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灵力枯竭那种空。以前灵力耗尽的时候丹田会发酸,像饿了两天没吃饭。这次是丹田不在了。不是感觉不到,是真的不在了——就像一个住了好几年的人忽然发现房子没了,不是塌了,是整块地皮都没了,连地基都没留下。
他把无尽之刃从腰间解下来。刀的重量还在,但刀身上的光膜消失了。以前那层半透明的蓝色光膜能照出方圆十丈内所有的阵法纹路、灵力流动、甚至藏在礁石缝里的螃蟹——现在它就是一把刀。直的,硬的,铁的。能砍柴,砍不了别的。
“系统。”没有回应。“摸鱼。”没有回应。“属性面板。”没有回应。“你他妈的。”
这句不是默念。老李头在码头上搓麻绳,远远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先生在礁石上骂街不是头一回。他手里的麻绳搓得飞快,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上杉的舰队随时可能回来,渔网绊索还差好几捆没做完,他没工夫管先生在礁石上骂什么。
苏言深吸一口气,开始系统地排查。影分身——手指掐诀,什么都没有。局部倍化术——手指还是那根手指。神威空间——闭眼凝神,脑子里只有海浪声。照天印——掏出来晃了晃,一块普通的铜印,连微光都不带闪的。金刚封锁、多重影分身、色诱术——全没了。不是被封了,是没了,从根上断了。
全部忍技早就打包换了柱间仙人体。当时觉得这笔买卖血赚——用一个花里胡哨的技能包换一个打不死的身板,从此站桩硬抗、正面冲锋。但现在忍技全没了,系统也没了,那些属性加成也跟着系统一起蒸发。他攥了攥拳头——力量还在,扛了几个月麻袋攒出来的那种。他试着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伤口在几秒内结痂愈合。仙人体还在,但只剩下仙人体。一个只会回血的初代火影,听起来就像只会搓麻绳的蔡伯和只会追盾甲兽的阿水生了个孩子,然后这孩子决定上战场。
他收起无尽之刃往礁石下一跳。落地时膝盖微弯,脚踝卸力,整个过程不需要经过大脑——肌肉记忆还在。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看到了整个七星礁。
从礁石上往下看,整个滩头都在动。不是风在动,是人在动。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跑,在喊,在搬东西。老李头在码头上搓麻绳,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麻绳捆——那是他这三天搓出来的量,比过去一个月搓的还多。他的手指被麻丝勒出了血印子,但他没停,甚至连换手的频率都没变。他旁边的脚夫们正在把麻绳捆搬上推车,推车在沙地上压出很深的辙印。有人喊“第三批绊索装完了,下一批送哪”,有人应“水道东侧第四段”,然后又是一阵车轮碾过沙地的闷响。
兵工厂方向,黑烟从早到晚没断过。苏醒在废仓库里蹲了几天几夜,龙爪磨矿石磨出了火星,尾巴上的铁屑积了一层又一层。她带着脚夫队在生产线上连轴转,外骨骼支架每出来一批就立刻被搬到滩头上分发。苏言看到有个脚夫穿着刚下线的新款外骨骼在滩头上跑了两步,弹簧片咯吱作响,旁边立刻有人拿炭笔在竹片上记了一笔——“左膝弹簧偏紧,松半圈”。那是苏醒定的规矩:所有装备边用边改,问题不过夜。竹片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十几条。
花见在密林边缘蹲着。她面前是一整排正在绽放的花苞,盾甲兽从花苞里钻出来,抖掉身上的黏液,还没站稳就被传讯兽引到滩头方向去报到。花见的鼻尖上沾着花粉,手指在泥土里飞快地画着什么——苏言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在乱画,是在用灵巫的感知追踪每一只半兽人的位置和状态。她脚边摊着好几张炭笔画的“布阵图”,每张都不一样。有新挖的陷坑坐标,有新设置的绊索触发点,还有专门针对倭寇斥候的“假营地”——用树枝和油布搭的空帐篷,里面放几个草人,外面埋一圈火雷。这些不是苏言教的,是她自己跟猎户们讨论出来的。“猎户说倭寇斥候喜欢摸营,摸到空的就会发信号,信号一响我们就知道他们在哪了。”花见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画到第三页。
滩头阵地上,三族子弟在练刀。不是苏言教的——苏言的刀法他们学不来,那是靠仙人体硬扛出来的。他们的刀法是阿水教的。阿水虽然嘴欠,但他是七星礁唯一一个跟倭寇真刀真枪拼过刺刀的人。他教的不是招式,是“怎么在挨刀之前先捅到对方”。没有灵力驱动,没有五行加成,就是最原始的格挡、闪避、反击。每个人只练这三招,反复练,练到肌肉记住为止。苏言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发现没有一个人偷懒。不是纪律好,是每个人都知道上杉的舰队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具体哪天,但知道一定会回来。
天枢礁上,九公主的灵铃一直在响。她坐在苍穹之冠的树冠边缘,手里托着灵讯珠,珠子的光纹比平时转得快了好几倍。她在用青丘秘阵扫描整个海域,每半个时辰更新一次敌舰位置。苏言看到灵讯珠旁边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着坐标和箭头——那是上杉舰队在外海的巡航轨迹。她不是在等,是在盯。
没有任何人命令他们做这些事。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老李头的麻绳、苏醒的弹簧片、花见的花苞布阵图、阿水的刺刀三招、九公主的半个时辰一次的坐标更新——全都是在苏言没有开口的情况下,自己动起来的。苏言蹲在礁石上,看着滩头上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里面说蚁群没有指挥官,但每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该搬哪块土。不是因为它们聪明,是因为它们一直在搬。搬着搬着,巢就筑成了。
他把无尽之刃插回腰间,去找九公主。爬树的时候差点踩空——不是腿软,是他在走神。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这场仗打不赢,这些人做的事情还有没有意义。他爬上树冠的时候九公主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今天爬树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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