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率军退回蒙县之后,李矩便也回营升帐,统计斩俘情况以及汉军的损失,并令诸将商议行止。
根据稍后得到的汇报可知,大兴城东的这半日大战,双方的总死伤不超过五千人。单从这一点来说,与此前汉军经历的安汉、成都、义安等数次大战相比,似乎有些完全不够看。但对于亲身经历过此战的将领而言,所有人都感同身受,这就是汉军建军以来最艰难的一战。
这点仅从战损比就可以看出,五千多名死伤者中,石勒军不过只有千人出头,而汉军一方的减员人数,则已经逼近了四千大关,双方的战损比已经超过了一比三。而在以往的战事中,这通常是颠倒过来的,所以才建立了汉军战无不胜的威名。
可在这一战中,这个不败金身怕是被打破了。
此时天色已晚,从人在帐内点烛,而烛火照在参与的诸将脸上,众人的神情都有些晦暗难明,使得气氛略显压抑。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汉军算是化解了一次险些覆灭的危机,可诸将多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尤其是郭默,他在此战中被石虎打了措手不及,根本没来得及交手,就为麾下的骑师所裹挟冲走。而等他好不容易重新聚拢了军队,重新返回战场,石勒军却直接退兵,没了再战的机会,这真是叫他意气难平。
故而郭默极力对众人呼吁道:「陛下将大军托付给我等,不就是希冀我等在中原建功么?如今不过才占据了豫州半州而已,就这么损兵折将地回去,怎能面对陛下?」
这引起了部份将领的呼应,如毛宝、张光、孟讨等人,都主张再战。张光今日在左军抵御刘仲道所部,双方的交战并不激烈,损失轻微,就道:「如今中原百姓之望王师,就如禾苗之望甘露,我军若退,恐有失人望,以后想再来,就难上加难了。」
但也有部分将领主张见好就收,如流民出身的陈川,他是前年受蓬关坞主陈午的命令加入安汉军,还是第一次参与到此等规模的大战。在李矩的中军,他得以见证战事发展的全程,两军的作战技艺之高超、战事烈度之残酷,都远远超出了陈川对战争的想像,这令他生出几分怯意,便对李矩低声道:
「元帅莫非忘了一月之期了么?我军长期孤悬于贼子腹心之内,既然没取得战果,就应该早日回师才是。」
陈川的言语虽轻,可一旁的郭默听得分明,他当即大怒,揪著陈川的衣领道:「你这样的懦夫,也配做大汉的将校么?信不信我砍了你的头?!」
一旁的徐龛连忙打圆场,说道:「郭公何必如此?同朝为官,都是为国家朝廷效力,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岂料郭默毫不卖他面子,把陈川从手中一扔,就突然从腰间拔刀,白亮亮的刀刃架在了徐龛的脖子上,哂笑道:「你这种卖主求荣的货色,也配和我谈为国效力?」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住了,徐龛本人更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大帐内外一时寂静无声。
李矩见状大是皱眉,拍案呵斥道:「元雄,休要放肆!陛下平时说得最多的是什么?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就是因为你老是这个作风,陛下才不让你独领一军!」
郭默对李矩还是十分佩服的,听闻他的言语,这才悻悻然松手收刀。接著又听李矩道:「基本的礼数呢?你也是做郡公的人了,不会这也要我教吧?」
郭默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对徐龛以及陈川拱手道歉道:「我方才发了狂,只是拔刀吓吓两位,还望两位别往心里去。」
「哪里哪里。」徐陈二人都连连堆笑摆手,众人也才反应过来,一齐傻笑来缓和氛围,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不过帐内闹成这个样子,军议是召开不下去了,所以李矩令诸将先去歇息,他自己则与段秀、苟远两个心腹议论此战。
段秀开口先宽慰李矩道:「元帅,我军的损失虽说不小,却主要在孟将军与文将军两部的戟师,车师、弩师、骑师都并无损失,而贼子损失的都是精锐甲骑,文将军又搏命杀敌,杀死了拓跋鲜卑中号称万人敌的拓跋六修,威震中原,这也算得上一场胜仗了,陛下不会苛责于您的。」
李矩微微摇首,他抚摸著佩剑,轻声叹道:「我不是自欺欺人的人,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文将军这样的忠志之士,一个人能顶十个拓跋六修,他今日战死沙场,是我的无能,那就要知耻而后勇,岂能讳败为胜?」
「那元帅是要再战?」段秀问道。
李矩没有立刻言语,而是低头沉吟,良久后才说道:「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是还走不走得了的问题。」
「元帅这是从何说起?」此言一出,段秀与苟远面面相觑,显然理解不了李矩的思绪。就眼下的情形来看,顶天了也就是汉军小败了一阵,并未伤及元气,仍然还有相当雄厚的本钱和石勒再打几仗,怎么会出现欲走而不得的情形呢?
李矩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白地说道:「就这一战来看,我军的骑师比不上石勒,是否如此?」
「确实如此。」苟远同意这个观点,但随即补充道:「可石勒也攻不破我军的弩师与车师,元帅也不至于太过忧虑才是。」
「你不懂。」李矩叹了口气,又问道:「倘若我军要撤,石勒派轻骑追击,你说我该如何?」
苟远道:「我军自然是以车师列阵,堂堂迎敌。」
李矩再问:「若石勒不与我战,只是一味派骑兵牵制袭扰呢?」
苟远道:「那自然是继续西撤,到许昌与祖君侯汇合。」
李矩最后问:「有游骑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走得了?」
「那就派骑师驱赶……」
「我知道了!」苟远还没说完,一旁的段秀已经恍然大悟,明白了李矩的心中忧虑,继而背上冷汗涔涔。
倘若没有能与石勒军力敌的骑师,石勒军就可以用游骑如跗骨之蛆一般纠缠住汉军主力,利用自己的机动性优势来消磨汉军的意志。这就好比是熬鹰,只要熬到汉军神志疲敝,意识不清,石勒军再与己方进行决战,恐怕无论车师如何牢固,弩师如何锐利,也难以再进行抵御。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