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刘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后,五官顿时皱到一处,哭诉道:「阿母,这桃子酸,我不吃了!」
说罢就要把桃子扔到地上,刘羡眼疾手快,连忙将滑不溜秋的桃子接过,很不是滋味地说道:「这才吃了一口啊!」说罢,便将手中的果肉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完,直到干净地只剩果核。然后又教育刘逊道:「一饭一餐,要思来之不易,怎么能随意浪费呢?」
不过刘逊显然没听进去,他眼看父亲脸色不对,一溜烟就跑到别处去了。而一侧的曹尚柔看著眼里,无奈地扶额道:「石奴才四岁啊,他怎么会懂这些?你等他大些,再和他讲道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刘羡摇摇头,叹气道:「小时候就养尊处优,将来再说这些,也只会觉得厌烦吧。」
这话说得曹尚柔很不乐意,她蹙眉道:「也就一个桃子嘛!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刘羡则肃然驳斥道:「阿萝,这绝不是一颗桃子,许多将士舍生忘死,战死在沙场上,难道他们还能再吃上这些东西吗?哪怕这些东西微不足道,同样也是宝物。不只是石奴,你我也要学会珍惜啊!」
这是无法反驳的话语,曹尚柔虽不知刘羡在想什么,长期的默契使她察觉到丈夫藏有心事,于是就不再和他争执,而是以撒娇的语气主动服输道:「好,好,你说得对!也要一步一步来嘛,难道你的这些大道理,你三四岁时就能教会?」
见妻子让步,刘羡笑笑,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其实也在反思,自己是否有些过于苛刻了。毕竟将士们的牺牲固然重要,可他们之所以上战场,很显然也是希望子孙后代能过上他们过不上的好日子,不再吃他们受过的苦,而不是人人都如乱世般吃苦耐劳。
而刘羡挑这个节日回京,也是想为接下来的新一轮改制,奠定一个较为缓和的氛围。只是此时双目所及,红男绿女,冠盖相望,一片珠光宝气,不乏竞美斗富者,这既是奢侈之象,亦是繁华之象,可总是使刘羡想起了京畿之外的贫苦百姓,心中自然随之五味杂陈。
正当他沉思之间,曹尚柔突然又开口说道:「辟疾,我问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还记得灵佑的婚约么?」
「自然。」刘羡当然不会忘记,因为这个婚约一度影响到了自己的生死和前晋的政局。还记得当时是齐王司马冏辅政时期,在李含的挑动之下,齐王司马冏与长沙王司马乂的关系万分紧张,火并在即,司马乂便打著与自己联姻的旗号召开宴席,然后趁机拉拢朝中的各方势力,为火并做最后的准备。只是皇后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
不等刘羡开口,曹尚柔徐徐解释道:「就在前几日,吴妃请人来问我,这个婚约还做不作数。如果不做数,她便想另找人家。」
吴妃即长沙王妃,在刘羡离开洛阳后,长沙王余部便一直跟随前晋襄阳王司马范,先是在关中避难。在赵汉占据关中之后,便又随著司马范进入了南汉境内。刘羡起初是想要司马范前来义安,依旧保留他的王爵,以宗室待遇相待,只是司马范深知自己身份尴尬,便婉拒了这份封赏,一直滞留在成都,也算是过上了无人打扰的半隐居生活。如此情形下,也难怪吴妃心怀顾虑。
「当然作数!」刘羡没有任何犹豫,他刚刚还在心底感叹,死者的牺牲是为了生者的幸福。至少对司马玮、司马乂兄弟,刘羡很承他们的情,虽然双方都有分道扬镳的时刻,但也曾亲密无间过。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理应在下一代人中结出更甜美的果实,因此,刘羡并没有丝毫悔婚的想法。
而完成这个婚约,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来平复前朝的旧怨呢?在刘羡即将推动下一轮改制的阶段,这种政治表态尤为重要。
故而刘羡又对妻子道:「那还是借著这个机会,把晏平(司马范)一家都接过来吧!你替我写一封家书,就劝他们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对待他们,仍旧像以前在洛阳一样。」
只是说到这,刘羡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后知后觉地问皇后:「吴妃是请得谁来说情?在义安,她应该没有认识的人吧!」
「怎么没有?夫君怕不是忘了你的义妹?」曹尚柔指向不远处的坐席道:「她就在那里看著你呢!」
刘羡循声望去,只见贵妇们云集的席位上,有一位著华服且身姿婀娜的女子,孤零零地独占一席,她用纱巾蒙面,扎垂垂如云的坠马髻,遮不住眉眼盈盈,在人群中遥遥地注视天子。虽说相隔快十年没见,但刘羡一眼就可以认出,正是此前被刘羡从齐汉赎回的义妹司马修华,同样也是前朝的颍川公主。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继而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往事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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