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新政的第一轮推行算是大获成功。按照尚书台的计算来看,等到今年秋收之后,启明六年的亏空便基本算填补完成,财政还能留有盈余,再积蓄一年,等湘州的新政也清理完成,大概在启明十年的春天,就能发起新一轮的北伐了。
只是在此时,刘羡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振奋,因为就在这段时间,妻子杨徽爱的病情正在迅速加重。
虽说在佛图澄的开导之后,杨徽爱的心情有所好转,但她的身体却没有起色。在刘羡自扬州归来时,她仍然面露病容,即使吃补品也并不见好,而且时常咳嗽,根据御医所说,恐怕是得了肺痨。这种病有极强的传染性,因此她便一个人深居宫中,除去那些前来送药的御医与宫女外,对外并不见人。哪怕是三个儿女来了,也同样被她拒之门外。
能够入宫的便只剩下天子,起初杨徽爱也不想见天子,可刘羡怎能不见她?于是便强硬地入宫进行探视。不得不说,这段时日,她已经瘦得换了一个人似的,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活力,肌肤也显得非常白皙,双颊显示出病态的殷红,不再像是一名泼辣的氐族女子,反倒像是传统的那种汉家女子了。
这让刘羡非常难过,即使他已经见惯了生死,可当身边的爱人如同落花般渐渐枯萎时,也难免有一种衰老感,似乎正在凋零的并不是阿蝶,而是自己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虽然在最早遭遇阿蝶时,他只当是一次有趣的偶遇,从未想过两人的命运会因此捆绑在一起。但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而阿蝶对自己无条件的相信与崇拜,也给了他许多自信与勇气,让他从不怀疑自己。可现在看著还风华正茂的她将要离自己而去,刘羡的心底就像被割了一刀,因此而变得有些许残缺,不复完整。
杨徽爱的精神反倒非常平静,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每日要么饮食休憩,要么就安静地在佛像前安心念经祈祷。刘羡问她在祈祷什么,她就瞪大了双目注视著刘羡,很较真地说道:
「我在祈祷,下辈子还要和你做夫妻,我们要一般大,出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里,到那时候,你只能认识我,没有别的女人,然后我们还要有许多儿女,一起活到一百岁。」
刘羡哑然,良久才说:「这很难吧!」
杨徽爱接著就道:「如果下一世不行,那就等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直到实现了为止。」
大概是因为有这样的执念,杨徽爱并不因病情而表现出恼恨,反而能够淡然处之,即使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几乎不能起身了,哪怕肺部火烧般咳出血来,也没有对刘羡叫过疼。
有一日,刘羡从藕池里带来了一枝杏花,插在殿中的花瓶内,馥郁的芬芳令杨徽爱的精神好了一些。就在刘羡和她诉说儿子刘承的近况时,她突然对刘羡道:「陛下,我有一个请求,请您一定要答应。」
这不吉的语气顿时给刘羡带来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稳定心神,郑重地对她承诺道:「你说吧,我在听。」
杨徽爱笑著说:「我死以后,将来我大兄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请您一定要宽容他,他其实是很念旧情的人,只是有些犟脾气,您多一点耐心,他最终还是会迷途知返的。」
刘羡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然后她又低声说:「三个儿女,没了我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切勿对他们要求太过,全家开开心心就好,尤其是斗将(刘承),他身为太子,压力很大。如果斗将不适合做太子,你也不要勉强他!还有樱桃,你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我看桓家那孩子就不错。」
说到这,她心中略生遗憾,又道:「可惜没看见他们成家的样子,等有了孙子,你一定要告诉我。」
刘羡强忍住心中悲伤,连连颔首。
谁知杨徽爱最后使出自己的力气,抓住刘羡的手说道:「还有,我死以后,你每年都要来看我,一次也不许少!你若少了一次,我的魂魄就生生世世缠著你!」
次日,杨徽爱便陷入了昏迷,完全不能饮食,在这一年的寒食节前,年仅二十七岁的她终于撒手人寰,离开了人世。刘羡将其下葬在公安城东的东湖边,并且遵照她的遗愿,请报恩寺的僧人前来唱经祈福,直到正式装殓之后,才又令刘承等儿女前来哭拜。
从这一年开始,刘羡遵从与杨徽爱的约定,不论身体如何,即使此后从义安重新迁都回洛阳,每年都会返回义安进行祭祀,直到他去世那一年为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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